菌子要煮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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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状况如图。嗝————儿,让我琢磨琢磨赛提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再发文

【赛提】你所不知的

提瓦特+现代背景,有虚构赛提家庭背景



我们刻在血脉中的烙印,被时光越磨越深。



  1. 我们的乐园

    兰巴德酒馆里人声鼎沸。

    “好耶!再来一首!”学子们拍手高呼。明天他们将要脱下学院制服,换上自己的衣裳,奔向各自的家乡,迎接好不容易到来的最后一个暑假。

    赛诺僵硬地笑笑,被众人推上去的他站在围坐成一圈的乐手中央。

    “我只知道他有时会去大巴扎听乐队演奏,但从没想过他会唱这支沙漠乐队的所有歌曲。”提纳里转过身子,对同学说悄悄话。

    伴奏渐轻,歌声响起:

    “一条长长的小路;

    没有人,没有草;

    只有天上的鹰;

    那是我回家的路……”

  

    提纳里惊醒,胸腔奋力地扩张,想把压着它喘不过气的东西顶开。他把胸口上砖头厚的书拿开,对上赛诺看向他的眼神。

    “我吵醒你了吗?”赛诺坐在桌前,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

    “没有。”提纳里把手举过头顶,侧着脸,在自己臂弯形成的怀抱中平静呼吸。

    赛诺口中继续哼着:

    “……一条长长的小路;

    没有人,没有树;

    但还有天上的星辰;

    这是我回家的路。”

    黄昏的太阳斜斜照进车厢,把深绿色的毛毯染成土黄色。不一会提纳里便感觉浑身燥热得很。

    他翻起身,叠好毛毯,把书放进书包里,问:“我大概睡了多久?”

    “我们还有大概十五分钟到站,就算你不醒,我也准备叫醒你了。”赛诺坐在卧铺的床旁,手贴上提纳里的脸,“你补好觉了吗?”

    比起自己刚睡醒的脸,赛诺手掌的温度可以说得上是凉快舒适。提纳里忍不住把脸颊肉往上贴,压了压:“我刚刚梦见昨天晚上喝酒时的事了。”

    “那你现在醒了吗?”

    “醒了。”提纳里把脸移开,两只手揉揉眼睛。

  

    窗外飞驰的风景逐渐慢下来,铁轨两旁的山坡被翻出黄色的土,稀稀拉拉的纤细树干被东倒西歪栽在坡头上。火车像一头准备钻入洞穴的巨兽,在人为筑起的两侧土坡间,顺着沟壑缓缓驶入站台。

    提纳里和赛诺拎着行李下了车。

    车站是一座木头搭建、三角形屋顶的建筑。藤蔓爬满顶梁柱,杂草从木头站台的缝隙里钻出,灌木丛形成一道天然的护栏,铺盖着红瓣黄蕊拇指般大小的花。它像是上天随手一扔,降落在这个杳无人烟的丛林里,被时光抛弃的一个车站。

    没有售票员或小卖部,整个车站除了他们以外没有第二个活人。建筑师横劈两条圆木,半圆形的面着地,就算是等候室的椅子了。

  

    火车几乎不做停留。一分钟后,迈着“呜呜”的调子,它小心翼翼地从车站里探出头,不让低矮的天花板擦过自己的烟囱,然后迫不及待驶向远方。

    两人拎着行李走了大概两公里,才遇见第一只载人的驮兽队伍。


    等他们俩回到水库旁的小村庄,月已经升高,只能捕捉到一丝残留在空气中的饭菜香。

    “今天太晚了,你先在我们家住着,明天让提纳里帮你去打扫卫生。”

    提纳里从饭碗中抬起眼,瞄了眼发话的妈妈,一旁无异议的爸爸,还有面无表情的赛诺,重新把注意力投放在盘中的猴头菇里。

    赛诺说:“谢谢,那今晚先不好意思,打扰叔叔阿姨了。”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提纳里问。

    “哦?那你就别跑赛诺家去睡了,刚好陪妈妈一起睡,妈妈好久没抱你了。”索菲娅温柔地看着儿子。

    “不了不了,索菲娅女士还是好好陪一陪隔壁这位男士吧。”提纳里讪笑。

    “我和你妈早就睡腻了!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是睡你的床,免得她嫌我看书看到半夜不关灯,影响她睡觉。”拉齐说完,对提纳里挤眉弄眼,“我已经帮你把床单换过了。”

    提纳里对刚归家的热情招架不来,看着赛诺插起盘里的最后一块肉,放下刀叉:“我吃完了,赛诺跟我出去洗盘子。”

    “诶诶,你自己吃得少就算了,人家赛诺还没吃饱呢。”索菲娅站起来,拍了儿子拉着伙伴的那边手臂一巴掌,“你让人家吃完先。”

    “没事的,我也吃饱了,谢谢叔叔阿姨。叔叔的手艺还是很好,非常好吃,是熟悉的味道。”赛诺端起盘子站起来,把提纳里的盘叠在自己的上面,又把两副刀叉摞在盘中央。

    “真是,长不大这孩子。“索菲娅坐回座位,一只手撑着脸,气鼓鼓笑眼盈盈地目送两个人离开餐厅。


    “烦死了,让他们俩自己闹腾去,今天我睡你家。”提纳里站在屋外头的水缸旁,举着水瓢往下浇,气得尾巴一甩一甩。他还惦记着餐桌上老爸老妈不给自己留情面地开玩笑呢。

    “我那屋还没收拾,今晚睡不了人。”赛诺拿着抹布,在提纳里淋下的水流中,擦洗着餐具,“我还要跟你挤一晚上呢。”

    赛诺感觉提纳里的尾巴好像摇的幅度更大了,以至于轻拍在自己肩膀上。

    他坏心一起,湿漉漉的手直接往后一抓,握在提纳里的尾巴上。

    “呀,你干嘛!”提纳里被吓得往后一退,水瓢中的水随着摇晃的幅度不小心浇在赛诺身上。赛诺站起身,右半边的裤子已经湿哒哒地贴在大腿上。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了半秒,提纳里先抬起手——把剩下半瓢水往赛诺的方向泼。

    赛诺低头躲过,抄起漂在水缸里的另一个水瓢,反手往提纳里身上泼。

    提纳里没躲过,结结实实吃了一脸水。他举起袖子一抹脸:“不玩了,接着洗碗。”

    赛诺哼笑一声,招招手:“过来,帮忙举着。”等提纳里靠近时,他举起水瓢好似要往提纳里头上敲,然后越过头顶把瓢丢到水缸里。

    提纳里缩着脖子,等赛诺彻底没动静、被从下往上瞟了一眼后,才笑嘻嘻地拿起瓢浇水。


  

  2. 那个夏天

    赛诺站在门口,静静听,然后朝孩子喧嚣声的反方向走去。一路上只有喧嚣的蝉声陪着他。

    整个村子没有多大,一家理发店、一家服装店,还有一家杂货铺兼熟食店兼饭馆,就是整个村子的服务行业。村子没有原生的村民,都是研究院的家属,或者是外地人过来做活的。

    这里是一个生论派的研究基地,赛诺不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只知道有人一天到晚在山脚下的田里种东西,还有一片很大的果林,最外围是一圈香蕉树,树上挂着牌:“研究专用,请勿触碰!”

    他去问奶奶,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做什么,奶奶白了他一眼,说告诉你也听不懂。况且他现在不能去找奶奶,她在工作,并且……他很介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和她在一起。


    赛诺在村子里晃晃悠悠。放暑假,研究院的学校不开学。从村头到村尾几百步路的距离,闭着眼赛诺都能走完。不知不觉,他晃到研究所的大铁门前。

    铁门旁有个芭蕉叶搭起的小亭子,赛诺远远往亭子方向望了望,一个人影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他赶忙踮着脚溜走。

    他无所事事地闲逛,直到有人叫住了他: 

    “你在这里干嘛?”脆生生的孩子音,说话的人应该和他一个年纪。

    赛诺四处寻找声音来源,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大院的家属区。院子里一棵大树杵在中央,平房围绕两侧,挂在绳子上的衣服和被单被无精打采曝晒在正午的阳光下,门前放着一个个簸箕,上面铺着发蔫的花瓣和干巴梆硬的果壳。

    “你在看什么呀?”那声音又喊了自己一遍。赛诺找到声音来源,一个小孩正趴在窗户边,下巴垫在胳膊上。

    小孩的头消失在窗沿下,又咻地冒出来,胳膊撑着,只露出上半张脸:“哦,我认出来了,你是最近刚来的。”

    赛诺一听,转身就走。“等等嘛。”身后的小孩好像着急的要哭了,“我认识你。”

    赛诺慢慢走近。他长得比窗台高,凑过去一看,原来小孩垫着脚才够得着窗户。

    “你认识我?”赛诺说。

    “嗯,”小孩委屈巴巴地说,“爸爸妈妈说没这么忙的时候,要请你和你奶奶来家里吃饭。”

    “哦。”赛诺盯着自己的脚指头,“为什么?”

    “不知道。”小孩说,“你想一起玩吗?”

    “玩什么?”赛诺低着头,“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玩?”

    “谁?”

    “他们。就是在大广场上那些人。”

    小孩皱了皱鼻子:“我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他们整天呯呯砰砰,真幼稚。”他右手做了个挥舞拳头的动作,脸又从窗边掉下去。

    “你几岁啊?”赛诺问,对方看起来也不比在广场上那些人大多少。

    “我六岁了。”小孩说,一笑,露出漏风的一口牙。

    赛诺笑了,他没想到在别人身上这么难看,像豁嘴的老太太。

    “你也掉牙了!”小孩像发现宝藏似的叫起来,赛诺连忙沉下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孩一怔,呆了几秒,着急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提纳里。”

    “我叫赛诺。”赛诺捂着嘴说,“有什么奇怪的,再怪也怪不过你的耳朵。”

    “我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提纳里嚷嚷,“我外公外婆也是、爷爷奶奶也是、伯伯姑妈也是……”

    “知道啦……”赛诺拖长声音打断他,“你想让我陪你玩什么?”

    小孩一下子消失在窗户后,几秒后,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提纳里出现在门背后:“我们去山上捉虫子吧,赛诺哥哥?”


    他们刚刚在准备晚饭时被人找上家门。

    赛诺的奶奶和对方父母聊完后,回来后一句话都没和赛诺说。

    赛诺伸手去挠腿上的蚊子包,手伸回来时发现满指尖血,低头去看桌下,血迹中有几粒瞧不起眼的黑色残骸:

    “奶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我们先说你打人的事。”莱娜,那位老妇人说。

    赛诺呆呆地盯着桌上已经冷掉的肉丸子汤。

    他打算隐瞒一部分,比如那些“呯呯砰砰”的小孩说,赛诺奶奶是守大门的,自己以后也要去给他们的爸爸妈妈守大门;自己的肤色这么深,是不是沙漠派来雨林的卧底。

    他们对自己吐舌头、吐口水,喊道:“沙漠矮子,滚回你的沙漠去。”“你们那儿拉屎是不是用手擦,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们先笑提纳里的耳朵奇怪。”

   “提纳里?”莱娜说,“你已经见过索菲娅的儿子了?”

    “奶奶,索菲娅是谁?”赛诺问。

    莱娜放下刀叉,起身回厨房。赛诺乖乖吃完桌上的剩菜,搬了个小板凳蹲在厨房门口。

    莱娜一言不发冲洗餐具。赛诺听到水声一停,连忙站起来,跟在奶奶身后。

    消瘦的妇人在抹布上擦干净手,弯腰抬起一张椅子,赛诺赶忙坐在她面前。

    “我们回到这里,是回家。”莱娜说。

    “我家不在这里,”赛诺抢答,“我家在港口。”

    “这里是我的家,”莱娜的目光飘到很远很远:

    “我和你爷爷是在沙漠认识的,他是赤王的后裔,我是雨林的子民。年轻的我们什么也不顾,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当我有了你爸爸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当时我的家人非常生气,要和我断绝关系,我为了报复他们,或者是证明给他们看,决心独自一人把你爸爸养大。

    “我在港口找了份工作,在我姐姐的帮助下,你爸爸总算是顺利成人,成为一名水手。他虽然整天在外边跑,很少有时间在家里陪我,但日子还算过得去。有一天,你爸爸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娃娃。我一看,诶呦,这肤色,这五官,跟你那个死不知道哪里去的爷爷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我孙子。

    “提纳里的妈妈,是奶奶姐姐的学生,”莱娜把赛诺抱到怀里,抚摸他的头顶,顺着他苍白的头发往下滑,“你爸爸走了以后,奶奶也得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奶奶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了。”

    赛诺沉默,他还记得当他还住在港口的时候。他的家在山上,远远能望到港口和远处的船。他每天坐在窗口前,等啊等,猜今天太阳落山之前,门口会不会响起沉重的靴子声。

    如果有,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口打开门。一个胡子拉杂的黝黑男人会用他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抱起自己。今晚的饭菜一定是最隆重的,奶奶会从工作的饭店里带来海鲜和一整只鸡。吃饱喝足后,他坐在爸爸的膝盖上,听他讲出海好玩的事,比如遇到海兽啦,搞怪滑稽的璃月商人啦等等。

    今天晚上,他还能和爸爸一起睡。和奶奶一起睡时,他总嫌弃那股老年人身上的,破旧棉絮、塑料围裙和海产品的腥味。但和爸爸一起睡,赛诺称它为“男子汉的味道”,像混迹在港口的工人里,夹杂着新鲜的海风。

    上一次爸爸回家,还给自己带了一件新马甲……赛诺使劲摇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奶奶收到信之后,把饭店的工作辞了。带着一封从雨林寄来的信和自己,两手空空来到这个新地方。


    赛诺拍了拍奶奶搂在自己腰前的胳膊:“提纳里很可爱,他的耳朵不奇怪,他妈妈也很好。”他指了指放在门口的香蕉,“这是他妈妈给我的,说是自己种的,保证甜。”

    “索菲娅当然对你好,当初我可是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对她,”莱娜笑出声,“甚至还想介绍给你爸爸呢,要不是他说 ‘看到学者就头疼,特别是女学者’,索菲娅就是你妈妈了。”

    直到后来,赛诺和他的外婆被邀请到提纳里家,坐在他们家的饭桌上时,赛诺才知道那个没他高,说话奶声奶气的、差点成了他亲生兄弟的小朋友,竟然还比自己大半年。整个晚餐时间,提纳里都躲在母亲椅子下,怎么哄也不愿意坐上饭桌。


    此后提纳里动不动就被寄托在赛诺家。一方面,赛诺的奶奶比较有空,提纳里的父母经常需要到野外收集材料,赶不回家照顾提纳里。

    另一方面,就算再不死心,提纳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比自己小半年的“弟弟”,会的家务事比自己多很多。

    那又怎么样,提纳里抱着书,看一旁暴风吸入式阅读自己占据半个房间的书架上的书的赛诺,内心暗想。反正自己看过的书比他厚,懂得知识比他多。

    又是一个雨天。

    雨林没有春夏秋冬,只有雨季和旱季。下午五点钟,暴雨雷打不动地降临,比时钟还准时。

    只是那天的雨尤为恐怖。刚刚下午两点,天黑得像晚上七点过后。

    学校让他们提早放学,以免被暴雨困在这儿。

    提纳里和赛诺把前者家门口晒的香辛果收起来,据提纳里说,他们已经研究出了一种全新品种的香辛果,不仅取籽方便产量高,香味还比原来浓十倍。

    然后两个小孩屁颠屁颠牵着手,回赛诺家吃饭。

    餐厅的灯刚亮起,雨就铺天盖地地涌来。两个小孩连忙放下碗筷,帮莱娜奶奶关上所有门窗。

    “莱娜奶奶,你不吃饭吗?”提纳里坐在饭桌前,摇晃着小短腿。不管在自己家还是别人家,都得等人来齐了才能动刀叉。提纳里谨记着父母教导,现在他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来了来了。”莱娜从窗子旁回来。远处她刚刚凝望的山,在黑暗中宛如一头咆哮的巨兽。


    雷鸣不曾停息,吵得孩子们睡不着觉。无尽的雨声冲刷这片大地,仿佛能把人的思维也洗去,只留下对自然最原始的敬畏。

    半夜,他们听到有人在不停息的雨声中敲响赛诺家的门。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莱娜去开门。

    赛诺被敲门声吵醒,迷迷糊糊中,一记头槌砸向自己胸口。他伸手一摸,怀中的人像冻坏了那样拼命发抖。

    “怎么了?”赛诺抱紧提纳里,一摸手脚,冰凉。他问:“你没盖被子吗?”接着起身就要给提纳里盖被子。

    他的衣服被扯住,“刚刚……我听到……门外的人说……山上的探查队遇难了……”提纳里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说到最后几个字眼,放开嗓子大哭:“爸爸……妈妈……我要去找妈妈……”

    莱娜听到哭声,打开赛诺房间的门,看到自己孙子怀里抱着一个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危急关头,情况迫在眉睫,她只能用自己最凶、最严厉的语气命令到:“赛诺,看好提纳里!你们两个无论如何,都不准离开这个房间半步,直到我回来,听见了没!”

    赛诺被奶奶吓得点点头。窗外一声惊雷,他自己被吓得一抖擞。

    一边轻拍提纳里的背,赛诺一边在脑海里理清了状况——拉齐叔叔和索菲娅阿姨,他们要变得和爸爸一样了!

    一想到这,赛诺两条小腿的肌肉一抽一抽, 忍不住就要从床上飞奔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山上去,把提纳里的爸爸妈妈找回来!

    不行……他想起奶奶吓人的目光,咬紧牙冠。

    提纳里在他手臂间拳打脚踢:“我要去!我要去找爸爸妈妈!”

    “叔叔阿姨会没事的!奶奶已经去找他们了!”赛诺猛得一吼,拼命摇晃提纳里的肩膀,“你不准出去!出去了我们两个会死的!”

    仿佛为了印证赛诺这句话,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赛诺在电光下看见提纳里满是泪痕、哭得歪鼻子歪嘴的脸,紧紧把他抱住。

    “我们收到信的时候,”赛诺抽了抽鼻子,“奶奶就是这样抱着我的,信上说爸爸遇到了海难。当时奶奶说,哭有什么用,哭了人又不会回来……”

    但仿佛哭声会传染。赛诺嘴巴一歪,两滴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又一个响亮的哭声加入合唱。

    两个小孩的哭声,纵使穿破房梁,即刻间也被隐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研究院的佣兵们在安保室抽着烟,瞅着外头的雨,忧心忡忡。

    “砰砰砰”,突然,安保室的门被敲得震耳欲聋。

    其中一名佣兵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头发银白、腰杆挺直的老妇人,身后跟着十来名身着雨衣的人。

    佣兵认出来,这些人都是山上学者们的家属。

    “不是我们不想上去,是你们看这雨,就算上去了也找不到人。”佣兵解释道。

    “把你们的装备交出来,”老妇人摊开手,“你们不上去,我们自己去救我们的家人。”

    “老婆婆,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们不专业,不知道现在上山有多危险,命都会丢在那!”门后的佣兵瞪大了双眼,想要吓这些不知好歹的人回去。

    “去你奶奶的,我老婆子飞檐走壁的时候,你这奶娃娃还没出生呢!”老妇人推开佣兵,“让开!我们自己拿!”

    佣兵还想说些什么,室内有个更加沉稳的声音传出:“算了,施瓦格,让他们进来吧。”

    一个坐在墙角的老佣兵站起来,迎上气势汹汹的家属一行人,满脸的皱纹不知藏了多少烟灰:“女士,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专家们能回来,就算把我这条命搭上,我都会上山。但您看这可见度,”他摇摇头,“不如一起为他们祈祷吧。”

    有人动摇了,一阵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在家属中传开。

    莱娜转向自己人:“我和雨林待的时间,比和我家那死鬼待的时间还长,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雨林!”她环顾一圈,“你们是宁愿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还是跟我一起上山!”

    人群噤声,家属们目光如炬,无声地传达同一个愿望:我们宁愿亲手接回他们,即使只剩一具躯体!

    老佣兵摇摇头,面对自己人说到:“全体都有,卸下装备,他们要拿什么,就让他们拿去好了。”

    一位佣兵开口:“队长,你就真让他们去啊?”

    “他们自己想找死,我也拦不住。”老佣兵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叹了口气,歪着脖子低头深吸一口指尖忽明忽暗的烟卷。


    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着哭着哭累了,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有人把他们俩叫醒,说多亏赛诺奶奶对地形熟悉,带着大家就往山背后走,在一个山洞里发现全员探查队。

    现在大家都平安下了山,正在忙着给各自留在家里的人报平安呢。


    “奶奶,你为什么不像雨林人?”赛诺一天和莱娜在院子里吹风时,突然问道。

    “什么叫 ‘不像雨林人’,嗯?”莱娜说。

    “不应该都像索菲娅阿姨一样,说话温柔,对别人很好那样吗?”

    “谁说我一定要像什么人,奶奶就是奶奶,谁也不像!赛诺以后也不要为了像什么人,改变自己,自己就是自己!”

    后来提纳里告诉赛诺,他妈妈跟他说,她的老师和赛诺的奶奶出生于雨林的一个学术世家,她老师的成就远远比不上她的妹妹。

    莱娜奶奶是素论派开展对沙漠大规模考察的第一批帝利耶悉呢!提纳里说,据说悉般多摩学院的名人墙上还挂着第一批探查队的照片。

    赛诺考上素论派后,特地去看那堵墙。墙上的奶奶大约二十多岁,留着及肩的学生头。作为全队五十人中唯一一名女生,她笑得又乖巧又好看。



  3、我们的雨夜

    第二天,提纳里和赛诺来到赛诺家。

    准备好被笑昨晚睡姿差的提纳里,迟迟没有等来赛诺的调侃。

    “这些全部都不要了吗?”提纳里从灰尘中捡起一本书,书封面的卡通人物以现在的年纪来看十分幼稚,“这可是你辛辛苦苦省钱买的一整个系列。”

    “不要了,”赛诺掀开柜子上的防尘布,把书两三本、三四本地往外抽,“我不会再看了。”

    提纳里愣愣站在一旁,看赛诺像发疯一样把整个柜子清空,然后捉住准备往外走的赛诺。

    赛诺疑惑地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只手:“有什么问题吗?”

    提纳里说:“你准备去教令院读书的时候也没见得把他们全扔掉啊。”

    “只是以现在看,没有留着的必要了。”赛诺拉开提纳里的手,跨过地上的杂物往外走。


    赛诺把废品全部拖到村外。村子里不像城内,有专门收垃圾的地方。他在空地上点燃一把火,把能烧的都烧了,不能烧的装在盒子里,卖给了驮兽商队。

    当他回到自己家,他的房间已经被提纳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方正坐在略显空荡的房间里发呆。

    赛诺瞟了一眼,没进自己房间,转身走向对面那间房。

    他拧开门把手,常年紧闭的木门在潮湿的空气中稍微变形。他用肩膀撞开木门,一间收拾整齐,家具铺上防尘罩的卧室出现在眼前。

    他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即使木屑和霉味占据了大多数,他依旧能捕捉到一丝丝那个人身上旧棉絮的味道,和他曾经非常讨厌的“老人味”。

    赛诺对跟来身后的提纳里说:

    “这间就不收拾了。”


    当天晚上,赛诺和提纳里肩并肩躺在赛诺房间的床上。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赛诺问。

    “我还没想好。”提纳里叹了口气,“做研究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从阿弥利多学院出来,除了做研究,好像只剩下去健康之家这条路。”他把手垫在头低下,“反正还有一年时间,再看看也不迟,你呢?”

    赛诺没有立马回答。提纳里用手肘捅了捅赛诺。

   “我开学后,要去沙漠,两年。”

    提纳里猛得翻起身,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赛诺:“为什么?”

    “只要在沙漠当两年预备风纪官,就可以调回须弥城成为正式的风纪官,我的申请过了。”赛诺学提纳里把手垫在脑后,“我需要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

    “难道你最后一年不上课了吗?!”

    “反正素论派最后一年都在准备游学,上不上课无所谓。”赛诺翻了个身,背朝提纳里。

    提纳里愣了几秒,弱下气势,用讨好、商量一般的语气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为什么?”

    虽然此时赛诺没有加任何语气,提纳里却觉得他的心仿佛石头一般硬,言语像千年冰窟中吐出的一股寒气。

    “反正过两年后也能见到的吧,我们俩在学校里也不是天天见面。”


    提纳里背过身,缓缓躺下,觉得几秒前激动的自己像个傻瓜。人家都不急,你急什么急。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试探性开口,“朋友间不应该分享吗?毕业后的去向这么大件事……你不打算跟我商量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你对风纪官感兴趣……”

    提纳里在寂静中等待,就在他快要心灰意冷放弃时,他听到身后说:“对不起。”

    他在心中冷笑:“为什么对不起?”

    “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是因为那件事吗?”

    “……对。”

    提纳里把头靠上赛诺的胸膛。赛诺推了推,没有推开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提纳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他。

    “我们俩太熟了……”

    “可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提纳里嚷嚷道,撑起上半身审视赛诺。

    赛诺躲开提纳里的目光:“我要去沙漠两年,这期间你会遇到更好的、更优秀的……你对我的喜欢不会维持太久,提纳里,你怎么知道你的感觉不是朋友间的错觉。当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适合的就是最好的。”提纳里优哉游哉说,头重新靠上他的同伴,“你尽管说,反正我不答应。”

    赛诺被反驳到咽了口唾沫:“如果有更好的出现,就要去追求更好的,你的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

    “这是你的生存法则,不是我的!”提纳里咬牙切齿道。他爬起来,上半身压在赛诺身上。

    赛诺不明白为什么提纳里突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提纳里,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他突然感觉一只手松开了自己腰间的松紧绳,暖烘烘的活物挣扎着要往里往下钻。

    “你要干什么!”赛诺挣扎,提纳里捏住了他的手腕,他又不敢真用力把身上的人踹开。

    “我最讨厌光说话不做事的人。”提纳里阴沉着脸。

    可是他落在自己嘴上的唇瓣又那么柔软。

    赛诺毫无动静,任由提纳里吮吸他的嘴唇。他好像只会这一个动作,赛诺心想,看来他真的没有任何经验。

    当他从那个吻中头晕目眩地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两条大腿凉飕飕的,布料堆积在腿弯。他们正热切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松手!”这下他真的紧张了,奋力挣脱开提纳里禁锢他的手。

    提纳里的膝盖一下子压在他的腹部,赛诺痛苦地呻吟,感觉自己的胃要从食道里被顶出来。

    膝盖立马撤开。“你没事吧?”提纳里像瞬间被抽走浑身力量,急切地爬上来查看。

    赛诺偏过头,用小臂挡住自己的眼睛:“提纳里……不要逼我接受……”

    提纳里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有要你接受,我自己愿意给,这是我送给你的。”

    赛诺的声音带上哽咽,嘶吼道:“你为什么要给我!”

    他拍开提纳里碰到自己脸的手。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房间里,随后被更大的肉体搏击的声音盖过。

    赛诺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拍在砧板上的鱼,不断弹起、落下。提纳里手臂横在赛诺胸前上,用全身力量压制他。

    赛诺哭了,他真的要被搞崩溃了。

    心上像是有一把锯子,他每挣扎一次,锯子就从他的心上割下一块肉。

    “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提纳里底下的手飞快行动着,“我说过会等你一年,自然也等得起两年。”

    “……你没有等我一年。”

    “那是因为你考上了!”提纳里吼道,伏下身堵住赛诺的嘴,“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你带着承诺走。就算你两年后不再喜欢我了,我也乐意。”

    赛诺沉默,一直沉默至他被弄到全部释出。

    这期间,提纳里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沉默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刚刚的一身热血已经悉数凉透。他正准备起身跨过赛诺去床头拿纸巾,手突然被抓住:

   “……你要进来吗?”


    提纳里不可思议地看着赛诺。身下人从手臂下露出半个眼睛,水光粼粼地看着自己。

    一股无力感腾升而起,他也不是时时有活力,他也会累,会沮丧。而现在的他也早已被折磨得疲倦不堪,愚蠢至极。

    “抱歉,我刚刚冲动了,可不可以求你……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提纳里低头系衬衫,纽扣和扣孔对了好多次,都完美滑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深吸一口气,下一次眨眼时,两滴泪渍晕开在布料上。

    纽扣又一次从扣孔的包边滑落,挫败感深深席卷过他。提纳里往身旁一锤,攒紧了拳头,眼泪怎么也憋不回去。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对不起……我……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赛诺像犯错事的小孩,低头面对被自己搞哭的母亲。

    那个人身上总有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力量。赛诺抱着令他心烦不止的颤抖的躯体,他的情感叫嚣着:提纳里的肌肤就是他干涸内心的甘泉;但他的理智扯得心生疼:他不想给提纳里一个自己无法保证的承诺。

    “离开的人往往不难过,被留下的才是最难过的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和那个人的未来,却抱着被时间酝酿得一天比一天更美好的回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提纳里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愿意陪在你身边?”

    “我相信了。”赛诺讨好地去蹭提纳里的侧脸。

  

    他为什么愿意再次相信?赛诺被套弄的时候一直在想。

    赛诺好像理解提纳里曾经对他的告白时的心情,同时也被这种宽宏伟大的感情折服:

    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自己,才在自己一次次沉默中,重新拾起信心,愿意再给自己下一次机会。

    那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孩,长大后也有了用爱温暖他人的能力。

    所以他才问提纳里要不要进来。无论什么都好,赛诺想,只要提纳里高兴……任何语言在这份情感面前都是贫乏的。


    赛诺牵起提纳里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在寂静中等待对自己的判决。

    幸好,他的天使没有把自己判入地狱。

    “你要补偿我。”提纳里闷鼓鼓地说,转身呈“大”字型躺在床上:“你不会还要我教吧。”

  

    男孩子们修长的腿堆压在一起,手指纠缠。

    “你是夏天出生的。虽然你为了早上学,在学籍表上填的事9月1号,但我在大院诊所的档案里看过你的出生证明,6月23日。

    “祝你生日快乐,夏天的孩子。”提纳里伸长脖子,亲啄了一下赛诺的侧脸。

    “出生证你自己也没看过吧,上面有你爸爸妈妈的名字。”提到赛诺的母亲,提纳里有些紧张,“你想看的话……嗯……我可以试着再帮你找出来。”

    赛诺突然紧紧抱住提纳里,力道大到肋骨都要被折断,像要把胸腔剖开、两颗炽热的心脏毫无缝隙地贴合

    自己的真正的生日早就已经失去意义,曾经能帮他庆祝的两个人要不就是在海上、要不就是工作到半夜。他填9月1日的目的,不过是用开学来提醒自己又长大了一岁。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出生证明,也许是奶奶有意隐瞒,不想让孙子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名字,早早便掐断了他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不用了。”他喃喃痴语,“我从来,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4、又一个夏天

    提纳里背着包,打开家门,赛诺已经站在门外。

    两个人罕见地没有打招呼,而是一前一后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赛诺对路线明显要熟练得多,毕竟这两个月,他每个周末都会坐上这趟火车。

    直到坐上火车,两个人才互相说第一句话:

    “奶奶她也不希望你去读素论派。” 

    提纳里托着下巴,望着窗外:“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从叔叔阿姨说你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生论派学者那里。”

    “……那也听得差不多了。”提纳里望进赛诺眼睛深处,“你怎么想?”

    赛诺耸耸肩:“我也觉得你适合学生论派。”

    提纳里定定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眼中是否有一丝隐瞒与动摇。

    几秒过后,提纳里一无所获地收回目光,垂眼看向地板:“你们都以为我这个决定是一时上头想出来的吗?我是认真思考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好不容易才下的结论。”

    “我知道你有在看元素相关的书,你是全才,但比起你在生论派方面的积累和眼界,我只是觉得阿弥利多学院更适合你。”赛诺埋着头,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左右手的十根手指头能相互对上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反复对齐分开。

    “可是我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身体力行的,能实际接触到的,最好能深入腹地。”提纳里说,“我不想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或者试验田里。”

    “生论派的研究不只是在实验室里。”

    “哼,说得好像你比我懂很多生论派一样。”

    赛诺深吸一口气:“我当然没有你懂。”

    提纳里没有说话,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是受了你奶奶的影响。但我觉得我读素论派也没什么不好的,没有人规定我一定只能学一个学派的东西。”

    “但是学生论派性价比更高。”这回换赛诺想要在提纳里眼中看到动摇,“你争不过那些天生在元素论上比你有天赋的学生。”

    提纳里已经想好的、准备反驳的话被一拳头堵进嗓子眼里。相伴这么多年,赛诺甚至比他的父母还要了解他的弱点。

    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价值观,说是自信也行,说是自傲也行。

    赛诺也不忍心看到提纳里一副挫败的表情:“或许我说的不对,还是等和奶奶聊聊吧。”


    赛诺在病房外等提纳里。健康之家周围绿意盎然,在喧嚣的须弥城内,好不容易能找到一块不被波及的绿珠。

    海葵树在六月的阳光下伸展着腰肢,梳子一样锯齿的宽大叶片,她们是一种不会开花的树,但并不妨碍她们的影子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赛诺眯着眼,盯着在健康之家老年部身着教令院制服的少男少女,似乎是趁着假期来做义工?

    他憧憬地望了片刻,回过神来病房内的谈话声已经结束。提纳里走到他身边,揉了揉眼睛。

    “聊完了?”他问。

    提纳里点点头,没有半点和赛诺聊聊刚刚他和莱娜谈了什么的迹象,执拗地站在原地,脊柱抵着墙,尾巴无精打采地下垂。

    赛诺仰头看向病房外的天空,和雨林里一样不染一尘的淡蓝晴空:“我会把医疗费还给你们家的,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用了,本来就是我妈硬要奶奶来城里的健康之家。”提纳里嘟囔道,靴子有一下没一下踢在地板上,“而且我妈把奶奶看作干妈,你还钱给我们家,会让她难堪的。”

    赛诺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自从提纳里开始忙于复习,自己忙于雨林和城里两头奔波,他们相见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能聊的话也越来越少。

    “你想去哪里逛逛吗,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提纳里试图缓和气氛。

    赛诺摇头:“不,回去吧,我逛过很多次了。”

    假装看不见提纳里红一阵白一阵的窘迫表情,赛诺转身就走。

    没办法,自己本来就总是那个破坏气氛的人。从小到大,他总是最特别的,无论是肤色、身世、家人还是同伴。

    此时年少的赛诺已经决定,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像病房里那个女人一样,做世间最格格不入、最奇异孤独的存在。

  

    一天夜里,提纳里在复习,准备教令院的入学考试,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然后是爸爸妈妈的惊呼。

    拉齐和索菲娅目瞪口呆站在门内,看门外半大的少年左手抱着一摞衣物,右手抱着一个盒子。

    “奶奶走了。”赛诺说,“她最后说想回家,要我把她带回来。”

    “你这孩子!”索菲娅一把抱住和她个头差不多高的少年,“为什么不喊我们去呢,为什么不让我们……见她最后一面。”

    赛诺鼻尖满是女人温暖的体温和一丝丝甜味,那是家的味道,但是是别人家的味道。他眨巴眨巴干涸的眼睛:“医院说奶奶是突然走的,我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索菲娅眼眶通红,捧起她另一个孩子的脸,大拇指在他干燥的脸颊上使劲摩挲。她颤抖着嘴唇,挤出一个微笑:“你要找提纳里吗?我去叫他出来。”

    “谢谢阿姨……我……很想找提纳里。”

    索菲娅没来得及转头,就有一个身影从夫妻俩之间挤出去,飞扑到赛诺身上。


    鉴于对赛诺精神状况的担忧,夫妻俩一开始没有答应赛诺提出的“想和提纳里出去走走,散散心”的要求。但在儿子近乎要暴走的怒火和指责下,他们还是答应了,但要求不能离家太远。

    提纳里和赛诺走到水库边上。研究院用来浇灌植物的水,近乎都是从水库引来的,也包括村民们的生活用水。

    此时这一旺潭水正在夜空下恬睡,两人走到堤坝上随意坐下。

    夜风刮在提纳里的脸上凉丝丝的,黏粘地沾在脸上。

    “我可能考不上教令院了。”赛诺平和地似乎在描述一个常识,“我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复习。”

    “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呢,以你的智商一定可以的。”提纳里说。

    “呵呵,没关系,反正我一定会考的,我还想和你做同学呢。”

    “如果没考上,大不了我等你一年。”

    “说得轻巧。”赛诺举起手,假装要去敲提纳里的脑袋,“前段时间心情不好,老是惹你生气,对不起。”

    他的手还没放下,就被提纳里握住。赛诺命令自己的嘴角尽可能上扬,一副“无所谓我很好”的样子看向提纳里。

    提纳里握紧他的手。好烫。这是赛诺唯一的想法。

    “哭出来就好了。”

    是啊,哭出来就好了,但他现在出奇地平静。

    谢谢你,出来走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他对提纳里说。

  

    一天,他在看素论派的书,独自一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房间里,一股悲拗势不可挡地一下子涌上心头。这种悲伤像望不见边际的大海,任何走近它的人都会被海水一样沉默的窒息,压灭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赛诺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纸做的一碰就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把水杯打翻在书上。

  


  5、我们的未来

    村里唯一一个小卖部迎来了两名客人,他们一人买了一个冰棍,然后往上山的路走。

    提纳里的冰棍在半路就被他吃完了,赛诺坚持要带上山顶。

    他们坐在山顶的草甸上,微风低下头抚摸野草的头顶,梳过山岗青葱的短发。

    这个暑假,提纳里坚持什么也不做,要彻底放开了的玩:

    “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个长假了,前几年我都在学习、实习、泡实验室,今年我绝对什么也不干。除了玩!”

    所以他们打了一个暑假的七圣召唤,期间穿插着看书、做饭、钓鱼、放风筝。他们似乎又短暂地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除了某件他们俩都很上头的事。

    “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吗?”提纳里躺在赛诺的大腿上,对着湛蓝的晴空,伸长手臂虚虚一握。

    “我喜欢你。”赛诺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提纳里说这句话。

    他不得不承认,总是喜欢和好兄弟干那档子事,确实不能用一般的朋友之情概括。

    况且,他发现承认自己的喜欢,好像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大方地说自己喜欢七圣召唤;喜欢热闹的须弥城;喜欢提纳里。  他不用害怕一旦喜欢说出了口,上天就要收回他喜爱的东西。

    提纳里把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他,他这个夏天的孩子,好像一直在夏天收到礼物。

    只不过不是所有礼物都伴随着惊喜,有些礼物心酸、有些礼物苦涩。

    无一例外的是,他在一份份礼物中逐渐成长,路途上不能说辛酸大于喜悦,起码是五五开。

    他自顾自嘲笑自己的想法,命运送来的礼物,时间给它包上绸带,谁又能算得清楚到底是辛酸多一点还是喜悦多一点。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提纳里调笑他。

    大概就是,他是一只飘在天上的风筝,没有来源,没有故乡,但直到有一只手紧紧把他拽住,从此他在地上有了牵挂。

    赛诺笑笑,这些话太肉麻,自己绝对不会说出来。


  

-END




【赛提】黑夜依旧有星光灿烂

    一、


    一场审判刚刚结束。


    夜色深沉,没有一丝月光。路灯黯淡的黄光从十几米外的对面街道照进窗户。


    室内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家具的大致轮廓:靠窗一侧中间是一堵墙,手铐和脚镣被铁链拴在墙上,垂下距地面约半米,地上躺着一个人。


    二十平方米的房间被一道铁栅栏分隔成两半,靠门一侧是一张办公桌,桌上的灯余温未褪。灯旁放着一瓶墨水和一支吸水钢笔。新鲜的墨水在文件上等待干透。

 

    赛诺在门外的水池前洗手,哗啦啦的水声中,不时夹杂着几声夜枭惊心动魄的嘶哑鸣叫。关掉水龙头后,房间有些安静得过头,能听见血液在耳朵深处的血管里隆隆跑过。


    手上的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的边缘,滴答、滴答,吵得让人心烦。赛诺抽出一张手帕纸,啪,三层半指厚的手帕纸,没被展开,直接带着齿痕从中间断开。


    这声音……赛诺回想起刚才关节被掰断的时候,像咬断一节猪软骨。


    他拿纸擦干手上的水,把手掌凑到鼻尖,觉得仍然有股血腥味在指尖。或许是手套的橡胶味,或许是地面漂白粉的味道,他已经分辨不出,因为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呛鼻、恶心,类似铁锈、屎尿屁和呕吐物的混合味道。


    赛诺把指尖放在肥皂表面来回摩擦,肥皂碎屑镶进指甲盖与指肉间。他把指尖立在掌心,沿着掌纹凹陷的沟擦洗。


    抬着担架的工作人员经过他身后,和上司打招呼:大风纪官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审问犯人。


    赛诺甩甩手上的水,用掉剩下半张纸,走进房间。地面上的人已经消失。他转动灯底座下的旋钮。“咔嗒”,门口面对的墙上出现一个孤傲狰狞的怪物的影子,令人瞩目的是它头部那个似无声嚎叫的狼头。


    一份待转移的便条现在正夹在摊在办公桌上的档案里。那位可怜的学者——不,他已经被剥夺了这个头衔,终于可以结束再拘留所一个月的生活,将在两天后的法庭出庭,然后根据罪行决定他将在牢狱里待多久。


    他也许会在狱里见到以前教令院的熟人,可以在探狱时见下妻子和一对儿女,又或许可以等来愿意探望他的学生,问一句“我们那被封掉的实验现在怎么办,那些花钱买回来做实验的沙漠人怎么处理?”


    学生支支吾吾,未等到他回答,就被告知探望时间结束的狱警带走。


  

    有人走进房间。


    “辛苦了。”赛诺对他说。


    那人是守夜的风纪官,人高马壮,肌肉虬结,手上拖把想要在地板上捅出一个窟窿。他立正行礼,双眼直视赛诺:“大风纪官,晚上好。”


    赛诺走到办公桌后,对着灯光查看文件上的墨迹是否干透,把纸张卷成圆筒形,装进他的办公包,问道:“门口还有人在看着吗?”


    “看着呢,您放心,我们守夜都是两两一组。”风纪官在水桶里涮了刷拖把,“吧嗒”一下甩在地板上,来回蹭过黑红的污渍。


    赛诺点点头:“我先走了,辛苦你了。”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手掌托着圆筒垂下的前端,像举着一杆枪,走出拘留处。



    二、


    提纳里自认是不喜欢下雨天的。


    特别是当他披着一件几乎贴在在身上,沉厚笨重的雨衣,摸着黑,凭借感觉和经验,从化城郭一刻不停赶往须弥城。


    提纳里叹了口气,天气算不上什么,手上的事已经足够他苦恼的了。他把靴子从泥泞里拔出来,在通往露台的阶梯边缘蹭掉靴底的泥。


    用于铺做楼梯的木板已经被蹭得圆滑乌黑,提纳里的靴底像雨水落在泥鳅身上,滑溜溜跌落。


    他跺了跺脚,最终放弃,带着一串泥鞋印踏上健康之家的露台。


    “提纳里老师,您终于来了。”身着医师服的女人悄声迎上来。手提灯台只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窗外雨水顺着屋顶铺盖的棕榈叶滴滴答答落在圆木上,掩盖了呼吸声,只有室内浓重的二氧化碳,暗示着这里躺着五十几位正在沉睡的人。


    “我一看到信就赶来了,今天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巡林。”提纳里解下披风,随手挂在椅背上,“让我看看你在信里提到的症状。”


    “我按照您以前的教导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他们终于能睡着了。”灯光移动,打在地上像一小片蛋黄,从木地板上流淌,爬上墙壁:“我已经把他们隔离了。”


    提纳里认得眼前的四位患者。巡林队不久前从死域里救出一队冒险家,全员都受到了严重的死域影响,被送来城内的健康之家治疗。


    女医师关掉灯。一片漆黑中,像苏醒的虫子,绿色的荧光往漆黑中伸出触角,无风摇晃。从两侧对称的距离,可以猜出是从躺在床上的人的两侧太阳穴上冒出。


    提纳里从腰包中摸出一块纱布,捂住自己的口鼻,凑近荧光。他眨眨眼,又退后,又靠近,身体前后来回摇摆,然后低声对医师说:“可以了。”


    两人走到一间灯火明亮的房间里,女医师终于露出全貌:一张中年妇女的脸,一头被梳到脑后、固定成一个发髻的深色卷发,和一双疲惫的眼睛。她说:“提纳里老师,请问您看出病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你们有什么发现?”提纳里从桌面上抽出两张纸巾,抱过自己正在滴水的尾巴,边问边擦拭。


    女医师一怔,回答道:“这几位患者是十五天前住进来的,之前的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但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们也按照以前的方法用元素力清洗。但上周三晚上,他们突然入睡困难、谵妄,在服用安眠药后,出现了刚才那种现象。


    “上周四白天,我们检查时发现血液中污秽元素的含量大幅下降,四位病人都苏醒了,就通知家属来探望。但到了夜晚,患者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今天,所以我们院长写了信请您过来。”


    提纳里靠在椅背上,扶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说:“今天我来晚了,明天我看一下他们入睡前的症状,再下结论。”


    女人点点头,瞥了眼皮毛上正在滴水的提纳里:“老师,要不您先去咖啡馆喝点热饮,暖暖身子?”


    提纳里从善如流,转身就走,似乎看不到房间内唯二的值班床,除了女人身后的那张,另一张床上面正熟睡着一名强壮的年轻男子。



    三、

  

    赛诺走出拘留处的大门,大街上安静地连虫鸣都嫌吵杂。他往街上唯一一个亮着光的地方走去。


    厚重的大门一关,屋里屋外仿佛两个世界。暖黄的灯光,热水壶嘴升起的氤氲水汽,醇香的咖啡味,时光似乎就在此定格,时针不会往前或往后多挪一格。


    赛诺绕开趴在桌上,脸下压着论文和稿纸的学生;帮一杯快要掉出桌沿的咖啡杯挪回中间;四处张望后,望唯一一个没有被教令院学子挤满的卡座走去。


    卡座背对着他的一侧已经有人了,头顶的灯光用他的影子在地砖上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笔——还有那一对无法忽视,一看就是活物、不是装饰的动物耳朵。


    赛诺走到卡座旁,得知对面的座位无人后坐下。一杯咖啡在他几乎是刚沾到椅面,就被呈上桌面。赛诺举起杯子,觉得紧绷的神经在咖啡香味中稍微恢复了点弹性,才开始打量自己的对座。


    “你也是学生吗?”赛诺开口问道。


    对面人手上的笔一顿,抬起头认真回答:“应该……算吧。”他低下头,又抬起眼扫了一边赛诺,笑道,“也就只有学生大半夜里不睡觉,靠一杯廉价的斋啡,赚一个留在咖啡馆里的位置吧?”


    这个人心态真好。赛诺暗想。对方的思路似乎被自己打断了,一手转着铅笔,眼光落在不知哪个角落里。


    既然已经被打断了,那就聊聊吧:“这么说,你受不了 ‘火热’的舍友,才来温暖的咖啡馆?”


    对方眨巴着懵懂的双眼。好吧,看来这不是一个成功的冷笑话。赛诺正思索自己到底要不要解释,对方突然尴尬地移开了眼神:“额,不算吧,只是因为床被人占了。”


    两人陷入沉默。赛诺在昏昏欲睡、懒洋洋的骨头里想起自己明早还要按时上班,从脊椎缝中挤出一丝动力,坐直把杯中的咖啡喝完。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他站起来。


    “晚安,先生。”对方朝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那张纸上。



    四、


    提纳里几乎在咖啡馆坐了一夜,他把病例的所有可能、有希望的研究方向、明天自己要借的书、要查的内容在脑海中反复确认,确定没有遗漏后,才离开咖啡馆。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提纳里回到健康之家,值班房里两张床都空空如也。他把房门锁上,用棉球堵住耳朵,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赛诺没有这等幸运,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


      “咚咚咚”“大风纪官大人,请问您在吗,我们出了点急事?”“大风纪官先生?”


    赛诺黑着脸被人拉到集市上,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像一块巨大的瘤子横在血管中央,摩肩接踵的早集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赶路的人们怨声载道。


    “学者本来就是你们风纪官管的,为什么推在我们三十人团头上?教令院给你的狗粮不够吃了吗?”


    “须弥城的安危本来就有三十人团负责,看样子之前说三十人团拿薪水磨洋工的谣言果然是对的。”


    “哼,教令院不让我们进你们的宫殿,说什么 ‘五大三粗的沙漠人会把尘土染在地板上,我们当然也不敢管你们学者那堆屁事。”


    “你们拿着教令院发到手上的工资喝酒打牌,自然要听教令院的话,哪来那么多理由?看来是时候联系上级换一批老实点的佣兵……”


    “——都给我闭嘴!”


    赛诺从众人分出的缝隙里走进,包围圈中央是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身上穿着教令院的服装。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碰了下皮肤。


    没有呼吸,浑身冰凉,那人已经死了。


    “风纪官——”那声音中气十足,“确认死者身份;三十人团,你们的掌旗官呢?”


    “鲁……鲁克沙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一名佣兵回答道。


    “风纪官现在把尸体收拾走,送到拘留处。三十人团,你们负责疏散人群、清理现场。有异议的、不想听指令的人去和掌旗官说,叫他来找我。”


    道路很快被疏散开来,集市又恢复了往常热闹的样子。



  拘留处里,一排风纪官像被霜打蔫的茄子,低着头,竖着耳朵听大风纪官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尸体晚些时候我叫人送到聚砂厅,”赛诺说,“出一个人,给我解释清楚。”


    原来是一位风纪官在清晨上班的路上,遇到一具尸体,连忙找三十人团来处理。谁知近来风纪官与三十人团这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组织不知怎地被民众拿来比较,传出了些不好的话语,两个组织间也隔空擦出了不存在的火花。


    又不凑巧,今早守门的佣兵大哥一晚没睡,脾气正在上头;来传话的风纪官平时又总喜欢揣着副读书人的架子。再加上令人扶额的沟通技巧,各种易燃物夹杂在一起,一句“你们佣兵就是听不懂别人说话”,成为引燃的火花,最后爆发成呈现在赛诺眼中的样子。


    赛诺听完前因后果,说:“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我原本强调身为风纪官,不要被虚无的谣言影响,但没考虑到三十人团的感受。”


    众人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赛诺盯着眼前的下属,“你们就放任尸体倒在大街中央?”


    他来回踱步:“有考虑到来往民众的感受吗?”


    没人回答他。


    “我们的责任是保障知识不被滥用,是一另一种方式守护须弥人们的安全,我已经不用再强调了吧。”赛诺抱臂,谁都愧于对上他拷问的眼神。


    “别的话我不多说,每个人写一篇报告,讲清楚自己为何袖手旁观、没有行动的原因,想不清楚的下班后单独来找我,报告统一明天早上交到我桌上。”赛诺说,说了两个名字,“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带尸体去一趟聚砂厅。”


    两位被叫到名字的风纪官忐忐忑忑地跟着大风纪官。归还完尸体后,大风纪官却挥挥手让他们各回各岗位,自己独自一人走进掌旗官鲁克沙的办公室。 



    五、


    提纳里也睡得不安稳,仿佛才一闭眼,就有一阵哭闹清晰地穿过房门,像拿把电钻嗡嗡往天顶盖钻。


    他睁开眼,掀开窗帘,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他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甩在垃圾桶里,握上门把手,几个漫长的深呼吸后才拉开门。


    几乎所有病人都醒,看见提纳里出来,几十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他顶着目光穿过病房,来到外间,昨夜那位叫莎曼的女医师正与一位身着教令院服装的女性交谈。


    她们两周围还围着七八人,面色潮红,喘着粗气。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妇人,拿着手帕抹眼泪,两个年轻妇人围在她身边,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她。


    看到他的出现,教令院女性只分了他一个眼神,继续对莎曼说:“莎曼小姐,这已经是第无数次我们接到这样的投诉了。”


    莎曼深吸一口气,瞪着眼盯着对方:“我们已经把手上的病例全部送到你们那里审核了一遍,是你们说没有问题的。”


    “但情况有变,健康之家的平均治疗天数在7.5天,但你们这四名患者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两个星期。”教令院女性说,“并且凭我们风纪官手上掌握的资料,你们院长近日还联系了一位元素力方面的专家,我们不得不怀疑……”


    “他是来治病的!”莎曼脸上的皱纹像烫到一样跳起来,“他是一位优秀、德高望重的学者,身为风纪官怎么能当着患者的面毫无证据地猜忌他人?!”


    提纳里突然感到有人看向他,还没来得及探究视线来源,他的手一下子被一个人握住:“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孙女吧。”


    一位老人突然上前来紧紧捏着他的手,但很快就被身边像是家人的人拉回去。他听到他们在议论他奇怪的样貌和过于年轻的长相。


    “莎曼医生,”一位男性喊道,“他就是院长请来的专家吗?”

  

    莎曼慢慢点了下头,大厅里仿佛炸开了锅。一时间呼喊声哭泣声私语声漫天齐飞,风纪官挥舞双手试图平息场面。


    人们在宣泄完情绪后逐渐平静下来,围在一起听莎曼好说歹说把风纪官劝走,并答应一定会反馈给上级。然后听莎曼转过头来对他们说被死域影响的人本来就十分难治疗,况且这次的死域生命力强大,他们被送来时已经病危诸如此类的话,抹抹眼泪,互相安慰一下便走了。


    反正他们在这里,再怎么哭闹,也没有办法让他们躺在病床上的家属起死回生。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需要来自专家给予的一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心。


    目送家属们走远,提纳里松了口气,与闻声看来的莎曼对上眼神。莎曼对他笑了笑,反倒是提纳里有点不好意思,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看到莎曼转身离去、拿来拖把,清理被踩得满是泥印的前厅,又觉得此时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夜晚十一点左右,提纳里果真见到了从死域回来的患者如癫疯般的行为,就在他担心自己被一个年轻女孩一拳打破额头时,一只手抓住女孩挥舞的手臂,拦腰把她从提纳里面前抱开,莎曼见缝插针撬开女孩的嘴,一勺安眠剂捅进女孩嗓子眼。


    “这位是我男朋友,”莎曼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几天我找他来帮忙。”转头她朝男朋友耳边细语,但不小心被提纳里听到。


    “我今晚去咖啡馆,正好白天借到的书没时间看,估计和今早一样。明早才回来。”他朝那对情侣说,回房拿上书便离开了。



    六、


    赛诺转身闻了闻自己手上挥之不去的腥味,拿起前台的两杯咖啡往最里面的卡座走去,将其中一杯放在那人面前:“请你的,感谢你为我占了座。”


    提纳里抬头对来者挤出一个笑容。其实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只是昨晚的一面之缘。对面的位置空着也是巧合,学生们根本不稀罕角落这个灯光幽暗的卡座——换句话说,他能在这么多空位中找到这里也是挺神奇的。


    提纳里捧起咖啡杯喝了口,里面放了奶、糖还有巧克力糖浆。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他的情绪已经不好到可以从脸上被一个陌生人看出了吗?


    他放下杯子,对面人对他笑了笑:“看来今晚不用喝学生专属的斋咖啡了。”

 

    “诶,别提了,我现在一听到别人把我当学生就烦。”提纳里像赶蚊子那样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对面惊讶的眼神,“小时候觉得早上学好,现在才发觉——真是傻瓜才会有的想法。”


    提纳里把早上发生的事跟这位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解释了一番,藏了一整天的苦水稀里哗啦一倾而出。


    “……要是说,我看起来能老一点,他们也许能更相信我一点。你不知道眼睁睁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神从求助到不信任,天,我……”提纳里捂住眼睛。


    赛诺没吭声,他自己在形象管理上一直是一名差生,拿着冷笑话这张30分的考卷招摇过市,他不知道怎么开导面前这个人。


    “说了那么多,还没有自我介绍。”长着狐耳的人伸出手,“我叫提纳里,是一名巡林员,以前就读于生论派。”


    “赛诺,职业……就算了吧。”赛诺握住提纳里的手,碰了碰便松开,“素论派。所以以我的见解,你有没有考虑过,病人突然好转是因为草神?”


    “草神?”提纳里一惊,“谈谈你的看法。”


    “我……由于职务原因,曾与草神大人接触过。她的权能在梦中,并且草元素有 ‘净化’的能力。可不可以理解为,病人入睡前的幻觉,与 ‘梦’的副作用有关?”


    提纳里回道:“我之前考虑到草元素的净化作用,但一直没想清楚元素力的来源。你这个解释还挺有道理,但……”他摇头,“怎么取证呢,难不成亲自去问草神大人她有没有治疗那几位患者?”


    说完,就连提纳里自己都笑了一声。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反观赛诺,他的认知中,这却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但无疑会暴露自己身份,该怎么委婉地告诉这位朋友这个研究也许真的简单到到此为止……


    也许是草神都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


    “大风纪官,没想到这个点还能遇见您。”一位男性走向他们的卡座,来到桌边站定,看见对提纳里,对他点头以示问候。


    “哈那泽,怎么你也这么晚不回家?”赛诺问道。


    哈那泽挠挠头,干笑两声:“我刚刚写完报告,交到您办公室,正想着来咖啡馆休息一下,才有力气走回家。”


    赛诺抱臂,说道:“这么说,工作还是太少了,不然你应该 ‘倒’头就睡,不至于 ‘到’不了家。”


    “哈哈哈,您真幽默,还是大风纪官大人您精力好。”


    赛诺也看不得后辈丧着脸强打精神应酬,随便聊了几句就打发他走了。他对上提纳里探究的目光。


    “上司在咖啡馆里偷闲,下属加班到半夜。”提纳里故意揶揄他。


    赛诺耸了耸肩:“那么你帮我看看,这种情况要不要他们写报告写到半夜。”他把清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提纳里只是点点头。


    片刻后,提纳里声音中透露着一丝苦涩:  “我猜,我有可能真的找到的病人恢复的原因。”


    “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现在我也不知道。”赛诺拿出一个卡包,“所以今晚可以先把书放一放。对了,你会打七圣召唤吗?”



    七、


    审判日、审判日,又是一个审判日。


    赛诺的时间单位里似乎只剩下审判日。时光飞速流去,仿佛杀人悄无声息的杀手,身怀诡计的神偷,在你不知不觉中,用风刃从戈壁上削下沙石,等回过头来原本拥有的一片石林,成了埋葬着遗恨的漠漠黄沙。


    他忘记多久之前,自己带人去调查了关于健康之家非法进行人体实验的案件,证明健康之家进行的都是合法的治疗。


    他仿佛连草神的模样都要忘记,分明自己好像不久前才问过她有没有在梦中治疗几名误入死域的冒险家。


    他只是在咖啡馆的接连扑空后,意识到那位学者的研究好像真的已经告一段落。


    以上是他在找到健康之家的医生之前的心理活动。


    “你找提纳里老师吗?他暂时回化城郭安排工作去了,估计今天就会回来。”健康之家的人这样回答赛诺。


    赛诺被城郊的风一吹,记忆被重新唤起。上一次见提纳里,好像是四天之前。


    他扳着手指数:第一天,他去问草神大人,晚上他和提纳里相见时告诉他,草神说自己不知晓这回事;第二天,自己带人去健康之家调查,证明了清白;第三天,是审讯日;第四天是今天。想想看,自己还多算了一天。


    或许今天也不算。但赛诺还是执拗地算作三天,理由很简单:过了24点就是明天了。


    此时他又悲观起来,要是提纳里没法在今天到城里呢?他会看出发时时间不早,想着要不干脆第二天再走。他此时甚至冒出稀奇古怪连梦中都不会有的想法:要不冒充健康之家,写信告诉他病人病情又恶化了。


    但他是赛诺,是全须弥城闻风丧胆的大风纪官。他依旧板着脸一整天,强迫自己加班加点到第二天零点,才允许自己去想咖啡馆的事。


    所以他可以在卡座里正襟危坐,一边玩七圣召唤,一边一脸平静地、有礼貌地询问提纳里他的研究进展怎么样,并且对他夭折的方向表示抱歉。


      “研究嘛,本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我还要感谢你帮我这么快排除掉一个错误方向呢!”提纳里果真当晚出现在老地方。赛诺不由得遐想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赶在今天晚上回来呢?

  

    “我请了一周的假,巡林官那边的工作,”提纳里说,“我要在健康之家多收集点数据,然后三天后去维摩庄采集植物样本。”他把最后一张牌丢出去。赛诺拢回自己的牌堆,心不在焉地洗牌。

  

    “我正好要到奥摩斯港,到时候顺路一起走吧。”赛诺说。



    八、

  

    提纳里从借宿的屋子里,从窗户探出头。


    采集回的植物散落一桌面,几个密封好的袋子放在桌子的一角。


    提纳里远远看见赛诺的身影出现在从河对岸,怀里抱着东西,姿势奇怪地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他刚刚坐在椅子上,就听到赛诺拉开房门的声音。


    “他们不是在过节,我问了好几个村民,他们说每天晚上都这样。”赛诺来桌前晃悠了一圈,拱起手臂把一怀抱水果堆在橱柜上, “每天晚上都这样唱歌、跳舞,分享食物?真是神奇,他们不用工作吗?”


    “我也搞不清楚。我来这个村子很多次了,他们似乎确实这样,每天晚上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提纳里埋着头,把装错的植物从袋子里拿出来,又把原本贴着的标签从袋面撕下来,一拍脑袋,伸手去拿胶水,把标签粘回去,放进了正确的植物。


    赛诺说:“我有点好奇,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提纳里放下手中的材料:“现在吗?”


    他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灯火稀疏的村子里,一座比一人高的篝火格外醒目,乐声和人声从亮光处远远传上山。


    “好像已经开始了,我们走吧。”



    他们一到现场,就有人往他们怀里塞各种新鲜水果。提纳里笑着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烧饼揣在怀里,把油腻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们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一半,现在吃饱喝足的人们逐渐往中间的篝火靠拢,围成一个二十几人的小圈。


    喧嚣的人声中,一阵乐声异军突起。它像狡猾的泥鳅,又像纺织姑娘捏着针线灵巧的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总能找到机会传入篝火旁的耳朵里。


    随着人群往中央靠拢,赛诺和提纳里两人所在的位置变成边缘,晚风没有了阻挡,调皮地跑来顺走身上的热气。人群围绕在篝火旁的影子重重叠叠,他们所在的位置暗下来。


    “暗下来了,反而更容易看到星星了。”提纳里说。


    刚刚的一阵风吹跑了云层,璀璨闪烁的银带横跨过夜空。赛诺抬头看了会天:“你想去跟他们一起跳吗?”


    篝火旁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跟着鼓点乐声,鼓手欢呼一句,他们便欢呼一句,踏着简单的七步舞步,慢慢兜着圈。


    提纳里捏紧手:“不了不了,我只是好奇,我之前也来过几次,他们跳我都没参加。”


    “上次你是一个人,”赛诺抓住提纳里的手腕,把它往篝火拉,“一起来吧。”


    提纳里手脚拘束地站在人群中,右手边是赛诺,左手边是一个大姑娘。大姑娘笑嘻嘻拉过他的手:“你跟着我跳就行啦,我教你。”


    赛诺掌握地很快,不一会便跳得有模有样。提纳里低头去看赛诺的脚,借赛诺的手保持平衡,全心全意投入到学习中。几次轮转后,他也掌握了这七步舞。


    “我学会了,你看。”提纳里晃晃赛诺的手,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步法。他扯着嗓子,在欢呼和乐声中冲着赛诺的耳畔:“我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围着一个东西重复毫无意义的动作,却能给人带来愉悦。”


    赛诺说:“我也不知道。”他立马收获了一个失望的眼神。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赛诺看向夜空,自己原本也不想参与,只是一不小心看到提纳里在窗前,愣愣地站了好久,脑袋一直冲着人们聚会的方向。


    提纳里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憧憬。赛诺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把提纳里拉进跳舞的圈中,即使一开始自己也觉得一群人围着圈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疑问:这些人不用工作吗?他找到了答案。对于村民来说,生活,就是工作。他们要好好工作,就是要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活着就是意义,快乐地活着,是更大更好的意义。

  

    赛诺久违地从工作中脱离出来。七圣召唤给他带来的是工作的平替品,就像戒烟的人抽电子烟、嗜甜的人吃薄荷糖一样。


    这让他想起了遥远的从前,当工作还不是生活的一切,他还能发现清晨胡杨树上的露珠,赤念果盛开的花蕊,清晨沙漠中的第一声鸟鸣。

  

    加入舞蹈的人越来越多,有限的广场上,围着篝火的圈只能越来越紧密。他们和身边的人前胸贴后背,甚至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每一次呼吸,心脏随着鼓声共享每一次搏动。


    曾经,赛诺不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现在,他冥冥之中相信左手牵着的人能给自己带来奇迹。危机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这里他是安全的。如果有危险,那个人一定会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先提醒自己。


    赛诺对提纳里说了几句。“啊?你说什么?音乐太吵了我没听清!”提纳里说。


    赛诺微笑,摇摇头。


    提纳里穷追不舍:“你再说一遍。”


    “我说,”赛诺提高了音量,“我以后能去化城郭找你吗?”


    “当然——可以!”提纳里开怀大笑。


    他真的很高兴。赛诺和提纳里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和他在一起,这样高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

  


-END



作后感:

祝小赛越来越好!



(算是《互助》的补充,那时就有的脑洞,这个截图提醒我了)



    赛诺经常睡不好觉,梦里常是肆虐的风沙、不听话的逃犯、走火入魔的癫狂学者和一个人在沙漠中的漫漫长路。

    他和提纳里同宿舍的时候,礼貌的舍友曾问他自己能在宿舍点香薰吗?

    植物精油和水蒸气从蜡烛上的石钵里袅袅升起。

    自打那以后,赛诺便想尽办法塞给舍友一套蒸馏装置。同僚看见他后,说大风纪官大人最近气色好了,精神气十足。

    和提纳里分开后,赛诺在自己的枕头下藏了一瓶一节小手指长的瓶装精油。实在睡不着的时候,鼻子凑在精油的盖子旁嗅嗅,回忆臆想出来的味道。

    

    提纳里有时会在疼痛中醒来,发现赛诺紧揪着自己的尾巴。

    他把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躺回床上把赛诺的手指掰开,用自己的手指代替尾巴毛,伸入他的指缝间。他把赛诺揽到怀里,像哄因病痛难眠的科莱一样,手在背后一下一下轻拍。

    第二天早晨,赛诺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提纳里深藏笑意的眼神。他问提纳里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的狐狸男友捧着他的脸在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没事。


    当赛诺在自己准备背往沙漠的行囊中发现一大瓶植物精油时羞愧难当。他的嘴角下撇了一秒后又迅速扬起,把精油塞到最不容易磕破的内夹层。假如他有尾巴,此时应该能带着他螺旋飞上天。

【赛提】互助

感谢 @山野秋日。 和 @Hillicy 两位好友的相助!如果没有她们,这篇文将不会以这种形式展现在大家面前。



1.

    喀万驿沙尘漫天。

    小贩把面纱扯下来,换了口气,却被狂风猝不及防喂了满口沙子。他不顾脸面,在客人面前呸了好几口痰在地上。

    小贩抬起手腕,在袖口上擦干净舌头:“大爷,您看一下,这只沙狐毛色光泽都很好,就是有些安静,绝对健康、健康,没有病。要是死了,您找我来要说法。”

    赛诺在笼子前,一声不吭。

    笼子内的动物,小贩说叫芝士沙狐。赛诺不理解,为什么要用一种蒙德人的食物来给须弥的动物命名。他想,或许商家觉得这样更有异域风情,更好卖出去。

    小家伙在笼子里,不同于它嘤嘤直叫的伙伴,脊背挺立,安静、老实地坐在草垫上。或许因为如此,当赛诺几天后再次路过同一个小贩,笼子里换成了眼镜蛇,沙狐也只剩这一只卖不出去。

    小贩打开笼顶的闸门,手伸进去,钳着沙狐的脖子,提起来,丢到地上,举起一根扭成麻花的铁丝,胳膊高高抡起,画了个半圆,抽打在趴在地上的沙狐身上:“他奶奶的,怎么不动,快给老子动!”

    沙狐被抽打的第一下,发出了一声狞叫。它四肢紧贴地面,像死了般一动不动,只有鞭子甩过皮肉时,沙黄色的毛一阵又一阵颤抖,显示它还活着。

    小贩甩了甩要抽筋的小臂,把铁丝扔在脚边。他一屁股坐在防尘布铺盖的地面上,抱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不愿再去看这位上身赤裸,但戴着金饰招摇过市的客人。

    就在他以为卖出沙狐无望时,客人突然说:“我买了。”



2.

    喀万驿浸润在风沙中。虽在沙漠里,却与能养育出沙狐的阿如村有天壤之别。

    喀万驿充斥着不是梦想发横财的淘金者,就是做倒卖的奸商,亦或是饥肠辘辘、走投无路的镀金旅团。阿如村,赛诺水草丰茂的家乡,人们居住在亲手搭建起的房屋内,用劳动人民的智慧,抵御无时不刻风沙的侵蚀。村子里幼有所依,老有所养。人们虽然穷,但生活是开心的。不必随时提心吊胆、勾心斗角,说话三分到嘴边,七分藏肚里。

    怪不得须弥的学者这么瘦,原来把话全都埋肚里,撑得吃不下饭。这句话即讽刺了学者们的诡计多端,又嘲讽他们整天吃饱撑着没事做。赛诺记下这个新鲜的冷笑话。

    他又突然觉得,这不能算一个笑话,顶多算一句毒舌的吐槽。像是他以往经常听过的那样,充满风纪官、教令院和学术的俏皮话。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翻起一阵悲伤。把沙狐扔进笼子里,赛诺向监督市场的教令官举报有人走私沙漠动物,目送小贩被教令官带走。


    回到家中,从鞭打的昏迷中苏醒的沙狐一直处于应激状态。赛诺完全抱不住它,四只小爪在他的手臂上扑腾。赛诺捉回来,它跑出去,捉回来,跑出去。最后赛诺伸出自己满是爪痕的小臂,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指分别捉住沙狐的两侧颈,食指和中指摁住它的头盖骨,凭空拎起,狐狸立马噤声。

    赛诺满足地在它无法动弹的脑袋上,用指节蹭了蹭。然后直接将沙狐关进笼子里,不给吃、不给喝。

    起初狐狸还嗷嗷叫。赛诺便锁紧窗门,拿出两团棉花塞住耳朵。

    狐狸的叫声渐渐虚弱。再过半小时,它彻底失声。

    赛诺掏出塞耳朵的棉花,用手掌捧了一口水,伸进笼子里。小狐狸腿打着颤,伸出小舌头,一口一口把水舔个精光。

    第二天,赛诺又在一声声嚎叫中惊醒,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和剧烈疼痛的脑袋,在笼子前蹲下。狐狸看到他,大尾巴一甩一甩,两只小眼睛滴溜溜泛着光,在笼子里打转,缓缓躺下。

    赛诺死死盯着它,几秒后撑起膝盖起身,头也不回,把一声强、三声弱的叫喊反锁在门背后。

    当赛诺忙完一天工作,凌晨回家时,奄奄一息的狐狸终于肯老实待在他的臂弯里,舔沾在手指尖的米糊。

    从此狐狸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赛诺伸出手时,小沙狐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上肩膀,小肚子贴在主人的脖颈上,把小猫大的身体藏在及肩的白发后。


    最近,须弥城内的风纪官发觉,他们的顶头上司身上多了件装饰。

    不知情的风纪官想拿手指戳戳上司肩头那件以假乱真的皮草坎肩,差点被咬掉半节手指头:  “大风纪官,您这宠物是不是快死了?我记得沙狐生性爱闹腾,没见过那么病恹恹的。”

    “它本身就这样。”赛诺回答,左手抓起肩上的沙狐,放在大腿上抚摸;右手大拇指和小指夹着七张牌的牌底,无名指将牌向掌心压,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牌甩到弃牌中央,剩余的牌被推成一摞藏在手心里;两指一夹,从抽牌堆顶端摸出一张牌;手背一盖,大拇指一抹,七张牌如扇子般打开:“到你了。”

    一名风纪官说:“大风纪官,您这单手打牌的技巧真酷炫、难度真高,好久没见您展露给我们看看了。”她瞄到赛诺垫在沙狐肚子下的手,“哎哟,怪不得,原来是又有个新玩意把玩,看来习惯还是一时半会难改……”

    赛诺瞥了她一眼。风纪官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眉顺眼乖乖打牌。  

    兰巴德酒馆的厚重木门锁住暖烘烘的人气,把寒冷的隆冬留给餐馆外不愿付茶水费的吝啬鬼。赛诺的左手很快布满细汗,他讨厌这种感觉,又习惯了这种不满,像是唤起久远的回忆,那种令人兴奋和安慰的讨厌。


    牌局结束后,赛诺思考了同僚对自己宠物健康状况的猜测,觉得有道理,便去了趟智慧宫。

    他在翻书的时候,小沙狐乖乖蹲在书桌上。赛诺看完一页,它便拱一拱赛诺的手背。

    难不成你也能看懂?赛诺腹诽。他仔细观察,发觉狐狸只是觉得自己拱一下,人类便听从它的命令动一下这件事,单纯的有趣罢了。

    如此,赛诺便自己读完一页翻一页,不管沙狐怎么拿它软软的鼻子,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个湿凉的水印。


    智慧宫没有专门讲述饲养沙狐的书籍,赛诺只好借几本动物百科全书回家,砸在脚趾上能留淤青的大部头在桌面的一堆卷宗里,如高耸的巴别塔。

    书上写到:“沙狐主要食物为水果、种子、小型啮齿类、鸟类、卵、爬行动物和昆虫……”赛诺转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笼子里、津津有味吃着颗粒狗粮的沙狐。算了,自己本来没想着买下它,能给它吃喝的地方已经不错了。

    养宠物要有责任心啊。他的内心深处一个黑暗的角落发出声音。“不行。”赛诺抱着头趴在桌上。我没那么有空,我宁愿多做点工作,他想。


    你呀,养宠物要有责任心。曾经有人这样告诉他,瞑彩鸟落在那人柔软的手心,轻啄着手心里的种子。

    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他的手心握起来很软呢?赛诺坐在一旁,翘着腿想,看自己刚刚买回来、又刚刚抛弃的鸟立刻卖主求荣,与另外一个人贴贴,鸟头蹭蹭那人的娃娃脸。

    该死,为什么谁都喜欢他呢,一个小屁孩而已。他已经在他身旁待了一个星期,什么发现都没有。他只能安慰自己放长线钓大鱼,别被他那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给骗了。


    赛诺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桌上,手臂已经没了知觉。窗外天光大亮,有人在敲自己的玻璃窗。

    大——风——纪——官。赛诺眯着眼,辨别窗外下属的口型:我们——今天要——出差,下属指了指身后整装待发的驮兽队伍:就差——你一个——了。

    赛诺从椅子上跳起来。驮兽队伍和风纪官约好在港口见面,看来是没等到自己,干脆跑到家门口亲自迎接。

    他从衣柜里拖出行李袋,把床上散落的衣物胡乱往里塞,却在出门时,不小心瞥到角落里的笼子。

    沙狐安静一如那天他在喀万驿,脊背挺直,一言不发,乖巧的让人心疼。


    赛诺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把沙狐拎出来放在肩膀上,甩上门冲出去。

    在门外等他的同僚瞟了眼,说:“哦,差点忘了还要给大风纪官的宠物留一个位置。”

    “本来打算给乔伊斯帮忙养着,太忙了,忘了。”赛诺说,“反正它不添麻烦就好。”



3.

    晚上,沙狐胃口大开,一只狐吃了半个烧饼。小爪子抱着肉干,犬牙从边缘撕下一条条肉丝,用舌头舔进肚子里。

    自从驮兽厚实的脚掌陷入金黄色的松软沙丘中,沙狐从主人怀中跳出来,撒开四肢,在熟悉的无垠沙海里奔跑。

    赛诺骑在一人高的驮兽身上,扶起帽子,他只能看见一只动物在沙漠中如闪电般蹿过,一会没入胡杨林里,一会从沙丘中跑过。

    沙狐屁颠颠跟上队伍,把一只正在挣扎的老鼠放在赛诺面前。

    它是在跟我邀功吗?赛诺想,说道:“干得好,你自己吃了吧。”

    但从小被养在笼子里、之后被喂饲料的沙狐怎么会吃野生动物呢?它只是出于血统的召唤、本能地抓来一只猎物,向它的饲养者展示。

    被丢在沙地上的老鼠挣扎几下,身子一扭,溜了个无影无踪。沙狐呆呆地望着老鼠消失的方向,在地上左嗅嗅、右刨刨。

    赛诺忍不住笑了出来,拎起沙狐,抱在怀里,在手心里给它倒了点水。湿热的小舌头一下下舐过隆起的大鱼际。他又掏出肉干,赏给这个小东西吃,欣赏它与硬的磕掉半块牙的风干牛肉打斗,以打消漫漫长路的无聊。

    晚上他们在驿站休息。说是驿站,实际上是戈壁脚下背风处的几个草棚子。赛诺用帆布裹住自己,旅行灯挂在深入木柱的铁钉上,飞虫“叮,叮”往透明的玻璃罩子上撞。

    沙漠夜晚的风能把人冷到失去知觉,赛诺掖紧被子,想在柴火的温暖还没消散前入睡。迷迷糊糊中,有个东西拱开他的被铺,钻进他的怀里。


    赛诺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智慧宫,坐在图书馆光滑冰冷的长桌前,屁股底下是软软的垫子。有个人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气流一屏一吐,挠得他耳道发痒,忍不住想缩起脖子。

    但他全身上下动也不能动,唯一能动的小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另一处肌肤,温度比他高、光滑柔暖。

    他的心中瞬间涌出一股喜悦,如山间的瀑布,哗啦啦从缝隙中奔涌而出,直落水潭。整颗心涨得又酸又痒,一股暖流从胸口流涌向腹部、四肢和指尖,弥漫全身,然后停在指甲盖和头发丝。

    他想抓住这令人满足的感觉。  

    赛诺睁开眼,阳光大咧咧照在脸上。他已经好久没做过一次美梦,在酣甜熟睡中度过一整个夜晚。以往的回忆像被压制许久的兽,一旦失去牢笼的桎梏,一点点反噬蚕食饲主的意志。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想要再次入睡,却发现头脑精神得很。梦里那个人是谁,跟自己说了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股暖流,是热咖啡、晒过阳光的谷粒和刚出炉的咖喱都无法匹敌的。


    第二天的旅途中,沙狐一反既往,蔫蔫地趴在鞍上。要不是它的腹部还有起伏,赛诺以为它已经死了。

    也许是昨天玩过头了。赛诺想。

    “大风纪官,你这还有位置吗?我们那儿有一筐饼放不下了,能借你这放放吗?”同僚突然探出个脑袋。

    “当然可以。”赛诺弯腰接过。他想把箩筐固定在身前的座位上,“快一点,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驿站。”向导在最前方喊道。驮兽陆续出发,赛诺手里还抱着一个看上去蠢得可怜的大箩筐。

    于是他捧起瘫成一条的沙狐,送入一个空口袋,撑开袋口,挂在骑鞍侧边。

    “大风纪官,关于我上次向您提到的,关于沙漠中学者试图购买罐装知识的事……”一位同事赶到赛诺身边,赛诺和他口干舌燥解释了大半天,又在黄沙与烈日的烘烤下昏昏欲睡。

    驮兽突然停下,赛诺被震醒。太阳已经将最后的余晖藏在沙丘背后。一行人顺利在傍晚抵达第二天的落脚点,准备在此处整理行装,备战明天的旅途。第三天,旅队要穿过全程最大的一片沙漠,期间没有任何落脚点,以至于所有干粮要在今晚吃掉,换成足够重量的水。

    卸货时,赛诺才发现空荡荡的驮兽背上,一个皮袋孤零零地被挂在侧边。糟糕!他连忙从从驮兽身上解下装沙狐的袋子。

    手指碰上皮革的那一刻,他便感到异样——太安静了。他连忙倒转皮袋,沙狐“咕噜噜”滚到沙地上。它的双眼紧闭,赛诺要把手指埋进毛里,指尖贴着滚烫的毛根,才能感受到微乎其微的起伏。

    他连忙捧着沙狐,去找队里饲养驮兽的人。养兽人从草料里分出一眼给大风纪官:“救不了,别救了。”

    赛诺又去找随队医生,医生说:“我只治过人,没治过动物,你应该去找养驮兽的。”

    “我现在就要找你。”赛诺拉下脸,“它发烧了,给人怎么治,就给它怎么治。”

    医生白了他一眼,从药包里拿出几片青绿色的叶片,甩在桌上:“退烧用的,喝了它。”

    赛诺小跑回自己的寝位,拨弄手上几片被风一吹就跑的小叶片。他找来一个碗,把叶片撕成碎片泡在水里,撬开沙狐的嘴往里灌水。

    水溢出来,在沙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沙狐突然一个抽搐,嘤嘤打了几个喷嚏,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来这药是有效。赛诺喜出望外。沙狐舔了舔他的手指,头一歪,又闭上双眼倒在地上,任赛诺怎么呼唤都不醒。

    看来它的生命就到这里了。赛诺叹了口气。

    他颓唐地坐在地上,搓了搓松开的手,掌侧传来粘稠感。咦?他翻手一看,一道白痕留在手上,凑近闻了闻——是脓液!

    赛诺连忙把沙狐从头到尾检查一边,最终在后腿靠近下腹的间隙里,找到一条足足有成人食指长的伤口,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嵌入其中。

    赛诺看着心肝都在疼,他借来小刀,在火上炙烤后,划开创面,刀尖挑出一根短刺——是荆棘上的刺。看来是昨天在沙漠中奔跑时受的伤,一直被忽视,直到伤口感染,发烧流脓后才发现。

    我真是个失职的主人,赛诺躬下腰,额头贴在沙狐柔软滚烫的身体上,为他几分钟前渴望它去世的想法感到羞耻。不,他根本算不上主人,他完全没做好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任的准备,仅仅只是因为那只沙狐给他的感觉太怀念。

    其实你一直都清楚,只是不愿意面对。赛诺对自己说,你明明很想他,却要另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承担想念的重量、懦弱的恶果。

    胀痛的胸口里堵着一口气,罪恶感如流沙般淹没口鼻。他感到自己在下坠、不断下坠,身体疲惫,沉重的抬不起半寸距离。

    他悄悄的掉下几滴眼泪,又跑回去低声下气地问随队医生,才换来“刚刚给你的草药就是用来消炎”的答案。他试图将草药浸过的水涂在伤口上。水一滴在伤处,沙狐的呼吸便急促起来,赛诺反复停手,最终一边抚摸安抚它,一边一滴一滴让水冲洗过伤口。

  

    当好不容易一碗水倒干净,周遭已经没有人语,只剩下虫鸣,赛诺倒头就睡。

    他再次被惊醒,梦中有绝望、麻木、癫狂和期冀,女人的尖叫,孩子们的渴求与老人干涸的双眼。

    赛诺等狂跳的心脏平复,直到有节奏的“咚咚”声在胸腔内响起,支起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他划起亮火折子,低头去找沙狐,它保持他睡前的姿势;伸手探热,依旧滚烫。

    目前为止,沙狐已经受伤二十四小时以上,伤口早已感染,药物不知道是否有效。也许细菌已经随着血流侵蚀它的心肌,残存无几的白细胞在体内苟延残喘,它正在经历自己一生中最后的几个小时。


    或许它被捕捉之前,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捕猎归来,母亲任它和兄弟姐妹们在怀中撒娇。

    谁也不知道,它后来在笼子里吃了多少记鞭子,也许一天一次,也许三次、四次,也许但凡有人在笼子前多停留一分钟,它就要为自己过于安静的性格吃一顿铁丝的抽打。以至于赛诺把它买回家时,皮毛上尽是打着卷、皮开肉绽的旧伤疤。

    新家不比旧家好到哪儿去。它吃不下又干又硬的食粮,寂静和黑暗通常笼罩着它。

    既然如此,它还是喜欢它的主人。主人会带它去嘈杂的、充满刺激气味的室内,和一群哄哄闹闹的人类聚在一起。那时。主人通常会把自己放在他的腿上,抚摸它的皮毛,很轻、很温柔,像妈妈在帮自己梳舔毛发。这是它为数不多感到主人在爱它的时刻。

    主人还带它回到沙漠,虽然自己睡一觉之后,感觉浑身没力气,昏昏沉沉的,但只要看到主人,它就会用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醒过来,舔舔他的手,告诉他自己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妈妈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正趴自己身边,给自己梳毛。大腿根部热热的地方,被她一舔,清清凉凉的好舒服。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赛诺走出棚屋,借天上的星星,算出现在大概凌晨六点左右,还有一个小时太阳才能升起。他不愿再回到梦里,面对他们绝望的眼神。于是一边给沙狐清洗伤口,一边等清晨降临。



4.

    他也曾等待过日出,在彻夜的畅谈后。

    他们在智慧宫通往净善宫路上的花园,蓝色的夜间荧光植物会将白色花园笼式亭打扮成如童话故事中。那里足够安静,确保私密,且教令官和风纪官不兴往此处闯,以免打扰你情我浓的小情侣。

    两个男生,不是情侣,是两位学者,试图以七圣召唤的形式来决定谁下去买水喝。最终赛诺赢了,刚刚上手的天才也抵不过经验老道的牌棍。他目送提纳里往通往树下的路离开,躺在亭子里的长椅,盯着笼顶繁复的藤蔓花纹发呆。

    他发现这个小个子拥有非凡的人格魅力,来源于他的学识、未被束缚的思想和大智若愚的纯洁心灵。

    他开始期待回宿舍,和他分享每日的趣事,听他毒舌地谈论谁又发了篇学术垃圾,祈祷风纪官赶快找上作者,把它从学术报上撤下来。

    他发现自己会无意识,有种想去摸他头发的冲动。

    其实观察到此时已经可以停止了,他应该搬出早就设计好的一套说辞:他要去游学。然后趁留下记忆不深时,换回大风纪官的身份,将真实的面貌藏在头罩下。

    赛诺因为思想斗争食不下咽。看到一连几日愁眉不展、闷闷不乐的舍友,提纳里提出去后花园散步。


    谁知他们从一个小议题,一直拓展到天南海北。面对提纳里,赛诺很难再回忆起那些令人不快、折磨他的事。他的心变得纯粹,变得渺小,渺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任务、责任、使命,那些东西太过庞大,一个小小的后花园难以承装,这里也不需要。需要的只有感受来自那人对自己思想的冲撞,灵魂的弥补。

    赛诺真的把话说出来了。“我觉得你一定是我失散的另一半灵魂。”他说,这种肉麻的话不适合他,但是他此刻真实的所思所想,“你一定听说过那个故事,人一生下来就拥有两头四臂四足……”

    “造物主害怕人类的强大,将人一分为二,”提纳里接下去,“因此,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另一半。”

    “我觉得你就是我失散的另一半。”赛诺的喉结上下移动,“和你在一起聊天,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开阔了,你总是能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我们两人的看法结合,就是一个完整的结论。”

    “哦,你说话越来越像知论派那些研究文字的人。”提纳里皱了皱鼻,歪着头,“不过我不讨厌。”

    他低下头摸摸鼻子:“说实话,我已经对于在教令院找到三观一致的人不抱希望了,但你就这么……突然空降到和我一个宿舍,我在想……”

    提纳里没说下去,但赛诺却能听懂提纳里的心情,他轻轻撞了下提纳里的肩膀:“嘿,你刚才说,关于知识与社会分层,你是不是有不一样的观点。”

    “哦,对。”提纳里仿佛大梦初醒,“虚空虽然方便了我们对知识的摄取,表明看上去是在普及知识,但只要掌握传播途径和内容,先不论虚空中有多少人为录入不准确信息……”

    他们滔滔不绝,就连明论派的学生也准备收起架在庭院里的望远镜,打着呵欠回宿舍。

    直到夜深人静,就连虫鸣也歇息了,口干舌燥的两人才决定用一局七圣召唤来决定派谁下去买水喝。


    一阵凉意贴在赛诺额头上,赛诺睁眼,提纳里居高临下俯视他:“商铺已经关门了,这是从我宿舍里取来的蒸馏水。”

    提纳里自顾自在一旁坐下,拧开瓶盖喝水。赛诺爬起来,拿起水瓶:“这不是你做实验要用的吗?”

    “放心吧,它比你的血液还要干净。”提纳里说,“当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东西天下第一干净。”

    “这就涉及到人文思想了。”赛诺说,喝了一口水,预计一场新的讨论即将开始。


    赛诺在提纳里崇拜的眼神中,通过星空算出,现在离太阳升起还有一个小时。

    “你是什么时候旁听的明论派的课。”提纳里问。

    赛诺说:“都不是,这是我小时候就学会的。”在沙漠中生存的必备技能,他想。

    提纳里突然拉着他往一个方向赶去:“快来,我想到一个看日出的好地方。”

    赛诺跟随提纳里来到圣树树干旁,一处几步宽的小园圃,貌似是空中花园的一部分。提纳里蹲在,草元素力在掌心聚集,一根附在圣树树体上的藤蔓开始茁壮生长。赛诺感到什么东西挠过他的头顶,一看,是一条胳膊粗的藤条。

    又有几根藤蔓一起生长,它们互相缠绕,以一种精通人性的方式,结成一条藤梯。

    “哇哦,”赛诺感叹,“你好像森林里的精灵,能和树木沟通的那种。”

    攀上藤梯的提纳里回头笑笑:“这只是神之眼的能力。”

    “说得好像我能和闪电沟通一样。”赛诺收获一记疑问的目光,被他用一个冷笑话糊弄过去。

    他想起来,自己拥有神之眼这件事,从未和提纳里说起。因为神之眼的持有者是“大风纪官”赛诺,而不是“知论派学生”赛诺。

    他们坐在树枝上,五六分钟后,万籁寂静中,一两声鸟鸣亮起。紧接着,噪声越来越大,嘈嘈切切,像一阵正在引发的山洪,千万鸟鸣敲动耳膜,如血液在耳蜗中隆隆回响。

    百鸟齐鸣,召唤出从山头直射树冠的太阳。阳关像一只大手,拂过山岭、拂过河流、拂过须弥城外茂密的雨林、拂过郊远的恒那兰那,拂过危机四伏的沙漠,山川河流,万千生灵,在阳光前进的道路上一视同仁。

    提纳里说:“我从小在雨林长大,须弥城里看不到雨林,有时候想家了,就会来这里坐坐。雨林是树王给予人民的宝库,里面有太多珍宝——但它们总是在死域来临前得不到保护。你知道有多少种蕈类和植物,唯一生长的环境,被死域吞噬,就此在世上灭绝;或许有一种病,就需要这种植物,或者某种生物的主要食物来源是这种植物……雨林的生态岌岌可危,别说做研究了,如果放任不管,几代之后,学者们还拿什么去研究?研究死域里的毒瘤花吗?”

    提纳里干笑几声,垮下脸:“因此我才想当巡林官。死域已经存在上百年,绝对不是光凭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彻底解决的。研究清除死域的学者千千万,却没人把目光投向迫在眉睫的现实——森林快要被死域吞噬殆尽。”

    赛诺心下一动:“这么说,巡林官和风纪官的工作还有点相似。”他想起一个故事。

    “我曾经到访过雨林中的一个村子,村子里男女老少得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吃不进东西。我到时,村子里只剩没几户人家,青壮年死的死,走的走,只留下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他们热情的招待我,拿出仅剩不多的、腐烂的水果。他们说,青壮年早走了,村里没有钱、没有劳动力,他们只能去山上捡掉落在地上、熟透的水果吃。”老人挥手赶开如乌云般盘旋在日落果上方的果蝇,用小刀把完好的部分切下来,摆在面前的盘子里。

    “我问他们: ‘村子里的医生呢?’按照教令院的规定,每个村落都会配备一名村医。老人告诉我,村医说虚空没告诉他该怎么治这种病,他要去城里申请虚空权限,已经走了三天了,估计再过个三天就能回来。我拿出一个沾满血、被撕咬成烂布的单肩包,老人一下认出,这是村医的包。

    “我告诉他,这是我在距离村子五公里外,一副大概死了两天的尸体旁捡到的。尸体白骨累累,被啃烂的不成面目。五公里,距离须弥城还不到六分之一的距离,村医甚至还没走过第一天,就死在村子门口的长鬓虎口下。

    “老人听完,目光呆滞,回过神后,将面前的盘子往我这推,说: ‘年轻人,吃完赶紧上路吧,别被我们这传染了。我还没走出村口,就听见身后爆发出一声嚎哭,树林里的鸟全被震上天,老人小孩自此彼伏的哭声连成一片。”

   提纳里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过神:“这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传染病,只要喝煮熟的生水,吃煮熟的食物,隔离病人,处理好病人排泄物,就可以慢慢康复。”他问,“后来呢?”

    “后来我没回去那个村子。”赛诺说。

    他撒谎了,他回去过。回到须弥城,经历了思想斗争,一个星期后,赛诺回想起,还是决定违背自己的工作原则,把治疗疾病的方法告诉那个村子里的人。甚至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措辞: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的样貌和面容,如果有风纪官问起,你们就说“把事情交给大风纪官处理”。

    村子死寂,荒草覆盖在木梯和栈道上。他找到老人的家,家具搬走了不少,鸟粪落满茅草屋的地面。赛诺在地上找到一个落灰的木碗,翻开来,低下藏着一颗日落果的核。

    “因此我常在想,虚空存在了数百年,没有人质疑过它的存在。须弥城的小孩从出生以来,就认为虚空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风纪官就像学者口中治标不治本的巡林官,剔除虚假的知识,维护信息的可信度,但……我们怎么从根本上剔除知识分配的不均,我们只能为虚空服务。但虚空是什么?它只是一个装置!有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他走出村子时的那声嚎哭时时萦绕在梦中。从此,他把所有知识走漏的案件都拦到自己名下,宁愿让手下闲到发慌。在案件中视情况放水,以此弥补心中几十条人命的负罪感。

    苦涩涌上心头,他无人可说,无人可理解。

    “我明白的。”提纳里握上他的手,泪光婆娑,说道,“我能理解你心中的斗争,你不该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只是一个学生,错的是制定规矩的学者,是风纪官那群不合情理的走狗。我们都挣扎在这场没有赢家的对峙中,学生和贤者的斗争,几千年来……直到学生被学者同化,又有一批新鲜的年轻血液来补充,我们都只是旋涡中一条力量有限的小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驱散故事带来的阴霾。树下传来早集开市的吆喝声,人语将他们重新带回这个温暖光明的世界,仿佛生活只剩下求学的阳关大道,那些阴郁的现实早就被遗忘。

    赛诺有种将一切托盘而出的冲动,他不是学生,只是一名迷茫的、需要帮助的大风纪官。高处不胜寒,没有人告诉他现在是否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没有人告诉他未来如何,他像一株飘浮在高空中的苇草,直到有一支势均力敌的手捏住了他,他才有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提纳里,我……”赛诺正准备开口,一个重量压在他的肚子上。提纳里闭上双眼,不胜倦意,睡过去了。


    赛诺将提纳里送回他俩的宿舍时,彻底冷静下来。拿出便条和早已伪造好的游学批准文件放在桌上,赛诺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最后再望一眼提纳里恬静的睡颜,离开了这个和另一个人日夜相处几个月的地方。



5.

    第三天的路程,是最艰辛的一段。旅队中的众人在烈日的炙烤下,将水壶中的水用指头沾一点,抹到干裂的嘴唇上。

    赛诺抱着昏迷的小沙狐,将叶子放入口中咀嚼。所剩无几的唾液并不能起到润滑的作用,叶片纤维在舌苔上留下刺痛。赛诺皱着眉,将咀嚼物吐出,涂在沙狐的伤口上,然后从水壶中倒出一点点水,抹在沙狐的皮毛上降温。

    他想喝水想得快疯了,药草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浓郁到让人反胃。他咽了口空气,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你不想吐你不想吐你不想吐。

    手中传来一动,赛诺低头,对上小狐狸奄奄一息的双眼。恍惚中,赛诺看到提纳里躺在自己怀里,那双曾经撩动他心弦的眼睛,此时充满失望。

    是了,就是这个眼神。那双安静,端庄的双眼,他曾在笼子前被鞭打的沙狐身上见过。那种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噩耗感到痛苦,但对始作俑者不追问,只是注视着,无声的谴责。

  

    赛诺离开后,尽量减少自己在教令院的出现,有意无意避开需要与学者见面的场合。直到一次会议,作为大风纪官不得不出席。

    他果然遇上了提纳里。只是人群中遥远的一瞥。那个眼神,在对上自己标志性的胡狼头罩,再在自己周围一圈风纪官同僚的巡视,就是他在沙狐中看到的那种眼神:被抛弃、失望、愤怒、悲伤,哀莫大于心死的灰暗。


    驮兽一个颠簸,赛诺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怀中的沙狐已经闭上双眼。

    他向自己怀中的生灵鞠躬,在它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过了第三天,第四天的路程要好走很多。第三天在驿站休憩的时候,已经能遥遥望见阿如村的灯火。

     众人发现一张纸条,和不见踪影的大风纪官。大风纪官没有牵走驮兽,而是孤身一人,遥望着灯火,行走在黑夜的沙漠中。

    赛诺在阿如村的诊所前打了个短暂的盹,守着第一个就诊的名额。来开门的医生被门外的小伙子吓了一跳,在匆匆忙忙的叙述中,被感动地拍着胸膛承诺:保证把它救活,你赶快去休息一下。

    赛诺回到自己在阿如村的住所,在床上躺了半刻睡不着。他掀起防尘布,找来一本笔记本,打开的那一页上面横七竖八飞着几个单词,是上课听讲胡乱记下的。赛诺在页间找到一片枯叶书签。书签上的叶脉清晰可见,不知用什么方法固定,赛诺将它拿在手上,对着光转动,依旧保持着宛如新生的轮廓。

    他带上书签,前往集市。在小贩已经认识这个从自己摊前走过第三次的男子时,赛诺才终于在一位卖食品的妇女前停下。

    “请问这有卖沙狐的饲料吗?”赛诺问。妇女拿出一袋口粮,赛诺又拎了一袋枣椰。

    “小哥,不需要我帮你劈开吗?”妇女问到。赛诺摇摇头,他记得某人好像不喜欢经过浓缩后的枣椰蜜糖。

    但是,拎着一大袋十几斤重的椰子,行过之处都会引来注视。这样子去拜访人家,一定会立马被发现,然后被赶出化城郭。

    可喜可贺,赛诺的理智还是在最后一秒钟回来了,将枣椰换成一盒枣椰蜜糖。

    他去接沙狐,医生说它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伤口发炎,再加上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医生在他临走时加了一句:“这小家伙的生命力真顽强,就算是人,也难以熬过四十八小时的发热啊。”

     赛诺摸了摸小沙狐,沙狐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对失而复得的主人舔了舔他的脸。


    回到家,赛诺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一封信。


至提纳里:

    我最近养了一只沙狐,它很乖。第一天见到它时,就因为不声不吭,被老板以为生病了,躺在地上挨打。实际上,它很不乖。买回家后,吵了我两天两夜。

    它的皮毛摸起来很舒服,总是勾起一些久远的回忆,让我即使热到不行,也舍不得把手移开。

    起初,我并没有作为主人的意识,也没有承担起对一个生命的责任。但一场经历改变了我。

    我在回阿如村出差的路上,把它也带上了。它在旅途中生了很重的病,因为我的疏忽和轻视,它被发现时,伤势已经发展至危急。

    我想,如果它不幸去世,我一定会记恨我自己一辈子。所幸的是,经过我的努力,它现在好好的活着。

    所以我想,有些事还是说出来好;有些责任,即使过去已久,已经失去挽回的价值,我也要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我在此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我当时不应该不辞而别,不应该欺骗你。至少,我得好好告别。当年突然离开,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在你面前继续隐瞒下去。

    你曾说过不喜欢风纪官、风纪官是教令院的走狗之类的话,我害怕(此处有多次涂改的痕迹)被你讨厌。而且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在知道自己在被欺骗着、和风纪官一起生活快一个学期后,能做出原谅。

    你是我珍重的一位朋友,正因如此,我不希望你生气,也不希望你讨厌我。但我卑鄙的把所有承担负面情绪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此次事件后,我后悔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自私。

    我不配与你成为朋友,也许你的决裂,就是对我的惩罚。

    希望你接下来的日子能在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遇到更好、更值得的人。这是我衷心的祝福。

赛诺


  

6.

    赛诺努力把手指头塞入棕榈叶和泥墙之间的缝隙,金属制品的冰凉从指尖传来。

    看来提纳里还是老样子,把备用钥匙藏在窗台底下。赛诺把钥匙在手里抛了抛,打开门。

    他把礼物放在巡林官桌上,小沙狐从他的白发后面跳出来,小爪子踩在糖盒上,赛诺把它重新捉回肩上:“如果你打翻了他的东西,我可不好说他会不会因为和你是亲戚而饶你一命。”

    他留了张字条:“给你留言。从沙漠带回特产 ‘枣椰’蜜糖两份,无论在 ‘早’晨还是 ‘夜’晚都能帮助补充能量。多谢你对科莱的耐心授业与生活关照。祝工作顺利,科莱学习进步。”

    留言足够客气,也能表明自己的来意。赛诺满意地把字条压在礼物底下,顺手帮提纳里屋内的植物浇水——这事他可不少干,提纳里总是在宿舍里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做实验几日待在禅那园不回来时,都是赛诺在帮他的植物浇水。

    他还记得那张字迹工整的纸条:白掌——一周一次,记得擦拭叶片;绿晶兰——八到十天一次;拟虎藤——五天一次,时常喷洒水雾……如果你看到泥土干了,多半浇点水保证泥土湿润就行,别忘了屋外还有三盆吊兰(在你经常晾衣服之处的右手边),一到两天,早晚各浇一次。

    赛诺扫了眼,白掌、绿晶兰、拟虎藤……还是那老几样。他把喷壶放在地上,起身时发现一个身影靠在门框处——他怎么知道自己来了?

    “私闯民宅。”提纳里说,瞟向墙角的植物和喷壶,叹了口气,“跟我过来。”


    上次见面还是自己送科莱回须弥的时候。赛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在黏土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至于上一次两人独处,就是看日出那次。

    送科莱那会,赛诺正赶着回须弥城总结魔磷病的发现,提纳里也秉承公事公办的态度,像接纳又一个来道成林治病的魔磷病病人一样,两人简单交接几句工作便分开。

    他们行走在溪谷边,河面上飘着一朵朵月莲,金色的花蕊如一颗颗小月亮倒映在河中。

    “你的信我已经看完了,在你试图和绿晶兰的叶子握手交好时。”提纳里打破沉静。

    他说,在赛诺离开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打听赛诺身份的途径。

    “那次会议,我只是想看你一眼,看下你作为大风纪官的样子。”提纳里捏着自己的下巴说,“看下你过得好不好,毕竟当了一段时间 ‘舍友’。”

    起初提纳里怒不可遏,认为自己的隐私被严重侵犯,甚至担心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会成为风纪官流放自己的有力证据。

    在惶惶不可终日一段时间后,提纳里没发现任何举报自己的踪迹,带着疑问,他选择继续相信赛诺所向他展现出来的那一面。

    沙狐从赛诺帽子下跑出来,在提纳里脚下好奇地打转。

    “嘿,小家伙。”提纳里蹲下,从腰包里掏出一块果干喂给它,“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跟着一位没有责任心的家伙。”

    沙狐似乎对果干不感兴趣,小跑到河边,去观察湿地上的青蛙。

    提纳里站起来,直视赛诺双眼:“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我记得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我已经放下了。不管你是大风纪官还是大风机关,我都不在乎。”


    赛诺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成一瓣一瓣的了。他攒紧拳,把已经想好、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去、就算被提纳里一拳掀倒在地上,也要一边挨揍一边说的话说出来:

    “我在沙漠时做了个梦,”他抬起眼瞥了眼提纳里,“我梦见自己站在沙漠里,一个龙卷风正在迫近,树枝、屋顶和木桩刮过我的头皮,人们叫我赶快躲进不远处的庇护所。

     “刚刚还和我在一起的你突然不见,我着急地逢人就问你在哪里,有人告诉我,你在对面的另一个庇护所。虽然我知道庇护所里有我们的熟人,你和他们在一起会很安全,但我就是不放心,一定要亲眼确认你的安全。

    “身后有人在喊我赶快回来,龙卷风已经刮到我面前,心中的迫切让我往前走,直到一颗枯树干眼看就要砸在我身上,我在失去视线的最后一秒,还在想——我一定要赶到他身边,亲眼看到他坐在庇护所里,对我挥手微笑。

    “这个梦告诉我,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内心深处,已经认为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赛诺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噩梦带来的恐惧同时降临在他身上:“我不祈求你原谅我,或是回应我感情,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爱你的人。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生活,我也会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提纳里听完,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愣在原地,不断揪着自己的耳朵尖,又无措地揉自己的脸蛋。“我原来以为你已经听懂了。”他说,“至少在回应那封信上,唔……非得讲那么清楚吗?其实我……嗯……很开心你能跟我这么说,”他搓着手,思考措辞。

    “其实分开之后吧,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我说过,我早就放下了。或者说,一些美化过的回忆很好地抵消了这部分,只是有点遗憾。”他还为此掉过眼泪呢,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当然,这是不可能在眼下情景说的,或许可以留到以后用来撒娇?

    他看那榆木脑袋还是一副心碎的表情,甚至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蓄势待发。提纳里干脆抓过赛诺的手往下一拉,轻轻啄了下他的侧脸。


    已经不必多言的两人在道成林里并肩散步,小沙狐嗷嗷叫跟上他们。

    “嘿,小姑娘,谢谢你教会你爸爸怎么承担责任。”提纳里摸摸沙狐的头,提起它的前肢,抱在怀里。

    “你怎么知道它是姑娘?”赛诺问。

    “看来你需要补一些生物常识。”提纳里说,“或者说,你根本不上心。”他偷笑,“只是开个玩笑。”

    赛诺把他的姑娘接过自己怀里,把脸一点都不嫌弃地埋在她沾上泥土的皮毛里。他的好姑娘,他真是辜负了她太多太多,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沙狐嘤嘤叫,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愿意再散一会步吗?”提纳里说。

    “我愿意。”他当然愿意,甚至提纳里向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赛诺都不在意,他愿意陪他在树林里逛一整夜,一整天,一整年,一辈子。


-END


【赛提】让狐狸搞研究是否搞错了什么

翻出一篇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短小速打,回头看还有点意思,遂发之。

-


  “你别揪了,又揪不下来几根头发。”赛诺从抓狂的舍友提纳里身后经过,把书换到另一只手,揉了揉他两耳之间的头发。

  “可我就是很烦恼。”提纳里放过原本微卷、现在被揪直的墨绿色发梢,“你意思是,很期盼我一揪掉很多头发下来?”

    “你不是要换毛吗,每年春天……”

    “你见过我换毛?”提纳里拽住想要溜走的赛诺的衣角,“如果你的脑子真不好使,好巧,我还会一些医术,不用怕麻烦我。”

    赛诺任他拉着斗篷,“碰”地把一大摞图书砸在桌上,提纳里的鹅毛笔跳起舞来,在笔记上划过一道墨痕,摔在地上。

    “看来治脑子这件事迫在眉睫。”提纳里嘴上说着,把折弯头的鹅毛笔从地上捡起来,找到小刀削笔尖。

    赛诺一屁股摊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这些你全部都要看完?”

    “是啊,八本, ‘巴’不得我英年早逝。”赛诺饶有兴趣地看提纳里的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所以你为什么抓狂?”

    “我不理解,我是研究植物的,为什么要我去学明论派的计算。”提纳里伸出一根手指,一抹绿光在指尖盘曲生长成藤蔓的形状,是他神之眼的能力。“吉祥小草神在上,我原本只是想研究植物。”

    “而且你看,不知道是哪个专产学术垃圾的知论派学者翻译的。”提纳里将自己面前的一本书拍在赛诺面前,“属于是古代人和现代人都看不懂。”

    赛诺拿来看了几眼:“我觉得没什么毛病。”

    提纳里在纸上指指点点: “你看这一串……译者居然原封不动地把植物的名称写上来,也许是他不知道它们属于这本书的一部分吗?”

    赛诺试着拼出来:“卡尔帕拉塔,和……帕迪萨拉?”

    提纳里把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突然把纸从赛诺手上夺过,做起笔记:“我的天,原来是她们,你猜猜看?”

    “我怎么会知道。”

    提纳里鼻腔哼了哼:“卡尔帕拉塔是藤睡莲,至于帕迪萨拉,你今天中午刚吃了它。”

    “呃……烤肉卷?”

    “……是细绿香料。”提纳里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你培养出从地理长出来的烤肉卷,我一定会拜你为师的。”

    “你说得对,这种翻译者的确产生学术垃圾,让我们的生论派高材生不惜揪掉自己的脑袋,也要弄明白细绿香料的古代读法。”赛诺把书翻到第一页:

    “好家伙,这下我也成学术垃圾了。”

    “怎么了?”提纳里问。

    “译者是我老板*,他昨天才请我吃的饭。”赛诺把书塞回给提纳里,挠了挠他的前额:“这下,你知道为什么你老板叫你去学明论派的东西了吗?因为如果我老师学过植物学,他就会好好帮你把卡尔帕拉塔翻译成藤睡莲,你就可以去陪我吃晚饭,而不是坐在桌子前钻一晚上的牛角尖。”

    提纳里羞红了脸,低头咬着赛诺刚刚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的囊: “好吧,下次一定。谢谢你给我带的晚餐。”

    “小事,只要你晚上不抢我被子,我能给你带一个月的晚餐。”赛诺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捧着本书准备看。

    “赛诺——!!!”



【赛提·幕霭听蔚梦/6:00】天定有缘

上一棒: @冷兮 

下一棒: @赛诺提纳里结婚牛头人是我 

又名《是谁忘记了我们在假扮情侣》

有关于赛诺的技能、武器等内鬼消息。有艾尔海森性格捏造、




一、


    提纳里大步流星地从阿弥利多学院的走廊穿过,从天花板垂下的劫波莲的花瓣落在他脑门上,被带起的一阵风吹跑了。

    一张纸从提纳里的臂弯中滑落,即使在杂乱的脚步声中,他依然分辨出纸张和碎石地面摩擦的窸窣声。该死,他不要了,无论是多宝贵的实验数据。提纳里飞奔过冗长的回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追上提纳里,提纳里咬牙切齿道:“赛诺,你怎么还跟着我?”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风纪官并不想和他留影或是让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签名。赛诺小跑追上提纳里,并肩说:“提纳里,我得提醒你,你拖欠两个月的说明还没有交上来。”

    “非得挑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吗?”提纳里隔着风怒吼。

    赛诺往后望了一眼,提纳里尾巴上的毛像松树一样一根根炸开来,更远处是疯狂追着他俩的男女学生。

    “看来你遇到了一点麻烦。”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人能笨到现在才看出来!”提纳里拉着赛诺的手臂,转进一个拐角,把赛诺往墙上一推,膝盖顶入赛诺两腿间,用上半身将对方压在墙上。

    “嘿,你……”紫色的神之眼亮起。

    温暖潮湿的气流吐在他脸上,神之眼瞬间暗淡下去。赛诺向右下角瞟,看见一副瞬间放大的五官,往左边看,正好和一堆目瞪口呆的学生大眼瞪小眼。

    人群一哄而散。

    赛诺猛地一推面前人,提纳里一个踉跄,连同手中的书本一同跌坐在地上。

    提纳里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站起来收拾散落一地的笔记和纸张,从中拈起一份文件递给赛诺:“喏,我只是没时间送到智慧宫而已。”

    赛诺蹲在地上捡起一片纸张,上面是一个潦草的大纲,直到提纳里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他把纸递给提纳里:“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

    “为了庆祝我差点把你强上,还是我们差点打了一架?”提纳里直起腰,揶揄道,“还是说,你以为请我一顿饭就能缓解你心中的愧疚?我才不差你那一次请客,如果真要感谢我,不如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看到那群疯狂的学生了吗?”提纳里指指他们来的方向,“我想摆脱他们很久了。现在离毕业还有一个月左右。”他抵着嘴,打了个寒战,“反正已经被他们看到了,不如你我假扮情侣,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完成我的毕业实验,然后,”他一挥手,“——两不相见,无论是你还是他们。”

    “为什么和我假扮情侣能赶走他们?”

    “看来你对自己在学生中的口碑不太了解。”提纳里板着手数,“冷面死神、毕业杀手、通往论文路上的死亡沙漠……之类的。”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赛诺一成不变的酷哥脸。

    “好,我答应了。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帕尔特·纳赛尔,生论派的学者,你认识吗?”

    “看来风纪官也不是只挑软柿子捏。”提纳里的耳朵随着他笑得抖动的肩膀上下晃动,“我也看他不爽很久了,甚至一度怀疑他和你的某些同事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嘿!”

    “好吧好吧,我不开玩笑了。”提纳里板着脸,恢复一贯的学者风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赛诺往嘴里送着阿如拌饭,看提纳里面前的咖喱表面凝成了一张油皮,对方正举着笔念念有词:“我周二、五下午有课,周一要去向老师做报告,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我也不确定。”

    “为什么?”赛诺含糊不清地说。

    “今天上午老师通知我组会延迟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有事,可惜我太久没来上课,居然忘记他通知我去的教室是大阶梯教室。你能想象当你带着一张昨晚抱着困意临时赶出来的周报,被投影到两百多个学生、甚至学者面前,然后你的老师——”他模仿生论派大贤者的语调,“台下的诸位,我希望你们看看,这才是一份优秀周报该有的样子。”提纳里拧着眉说,“为了凑字数,我甚至把每天给多少株帕蒂莎兰浇多少次水给写了上去,要是让学弟学妹们以此为标准,我和老师就不能把精力放在研究而是在处理像蕈兽不断冒出来的废话报告”

    “有时候我也希望能给我的同事们上课。”赛诺若有所思,“不少学者投诉到我这,说风纪官不了解他们的研究,便妄下结论他们抄袭或非法获取知识。虚空只会教他们各条法律,可不会告诉他们当风纪官要时时学习。”

    赛诺察觉到对方瞬间放大的双眼。“真没想到能从大风纪官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提纳里说。

    “因为 ‘大风机关’总是承受风口浪尖的第一人。”

    天哪,提纳里想,为什么赛诺要把一个那么好笑的冷笑话跟沉重的话题结合呢,他现在憋笑憋得尾巴尖都在疼。




二、


    难得清净的休息日,图书馆肯定是抢不到位置,就连寸土寸金的自习教室也人头济济,但人们却不约而同空出了一个两三个座位为半径的无人圈,以提纳里和赛诺为圆心。两人若无其事地低声讨论。

    “明天晚上阿卜杜拉要举办一场小型私人聚会,他是生论派的贤者,很喜欢有才华的生论派学生,特别是你。”赛诺瞟了眼低头的提纳里,伸长脖子对他竖在头上的耳朵说,“帕尔特也会去参加,他是个找学生合作的惯犯,然后用手段夺取学生的论文冠上自己的名字。我们几年前找过被他伤害的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说出帕尔特是如何威胁或者给好处他们。”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继续祸害这些学生。”提纳里面露厉色,转头直直盯着赛诺。

    赛诺耸耸肩:“我当上大风纪官后这件案子才被翻出来,我的前任估计有所忌讳。”胡狼头转向前方,佩带垂在赛诺耳边,“但我没有,一个没有背景的沙漠人,不会有谁想来或是胆敢勾结我。”



    赛诺和提纳里按时来到聚会现场。聚会举办在阿卜杜拉的办公室,在赛诺眼中快比得上奥摩斯港旅馆的豪华客房:抬高的地面把房间分成两部分,一侧是小型会议厅,此时长方形的桌子上摆满了饮料和兰巴德酒馆的外卖;另一侧是一张茶桌和几张扶手沙发。

    阿卜杜拉本人正坐在其中一张上,和几个中年学者开怀畅谈。赛诺再环顾一周,没发现办公桌,而是在沙发后发现一扇小门。难道贤者是坐在红丝绒心形沙发上和学生修改论文吗?



    赛诺捏捏提纳里的手心,将一枚紫宝石花状的别针放在他手心,“借你的,保证它在你的衣领上。”

    提纳里举起别针打量片刻,感到腰间的神之眼与之隐隐共鸣:“这是什么?”

    “一个大风纪官获取情报的机关。”赛诺说,“运用了一点我的元素力和素论派的知识。”

    提纳里收颔沉思,将别针戴在胸口:“没想到素论派真的把无电线研究出来了。”

    “我看你的档案上写主修植物学,辅修机械学,这应该都不是素论派会开的课程”

    “风纪官的档案便能代表一个学者的全部吗?”

    赛诺语塞,嘟囔道:“起码大多数是这样。“他用胳膊肘碰碰提纳里:“喂,他看过来了。你打算用什么身份介绍我?”

    帕尔特像伸缩岩蕈兽一样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提纳里刚戴好别针的手腕一翻,假装在拍肩上的灰尘。

    “晚上好,提纳里同学,久仰大名。”他握上提纳里的手摇了摇,转向赛诺,“这位就是传说中你的对象吧,你好你好,风纪官是一个不好当的职位呢。”

    不等赛诺回答,帕尔特就转面对提纳里:“我认识你的姨妈爱丽娜,她说你们家族的人没有超过三年从教令院毕业的人,真的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提纳里答。

    帕尔特的眼珠鹘落鹘落端相他们两个的脸:“提纳里同学,我有些关于你姨妈的事想要和你聊聊,我们还是老同学呢。不知道方不方便到内间,我们边喝茶边说。”

    赛诺听到提纳里回答道:“当然可以。”然后转身搂住他的脖子——一个拥抱,大耳朵直直扑在他的脸上。

    赛诺抚摸上唇,回忆那层又薄又毛茸茸的软骨组织弹在眼球上的痛感,后悔自己的反应太慢,应该跟提纳里说一声“注意安全”才好。



    帕尔特在身后关上门。提纳里扫了眼房内摆设:一张凌乱的办公桌,旁边是一扇窗户,树冠的月影在风中婆娑。

    帕尔特颧骨下的阴影如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洞:“提纳里,你是聪明人,我长话短说。你今年要毕业是吧?我从大贤者得知,你手头上还有两三篇正在做的研究,而且你拒绝了留校任教,就说明你得趁虚空还没有收回阿弥利多学生的权利前完成。”

    “所以呢?”提纳里闲庭信步跟他绕圈圈,“你想要我怎么做?”

    帕尔特打嗝般从肚里憋出尖锐骇人的笑声:“你很聪明,我要的不多,只要把你在学校做的研究全部让给我——别跟我耍花招,我手上有全阿弥利多学院正在进行的课题的名单!”他的眼神瞬间如鹰隼盯着一只小动物,“我不仅能保证你顺利毕业,还能让你在毕业后继续拥有和现在一样的虚空权限,甚至更多!”

    提纳里抱臂道:“帕尔特老师,我不理解,学生的毕业审核似乎不在您这个层面。还是说您有办法让他们毕不了业?”

    阴郁的目光不屑扫过:“小朋友,看在大贤者的面子上告诉你,万事可不像做研究那样简单绝对。你也不想在毕业答辩上出什么意外吧?”

    提纳里猛然停步,心脏漏跳一拍:“你在威胁我的人身自由?”

    “没有,没有,我哪会这样。”帕尔特迫近提纳里,提纳里才发现自己被堵进一个墙角。

    “咣”的一声。他偏头躲开帕尔特靠近的手,一头撞在墙上,泪花直冒。口鼻被一块带有异香的手帕捂住,半分钟后被放开,眼泪唾涎沾了一脸。

    “像你这样异常的学生确实少见,”帕尔特一把揪起提纳里的耳朵,强迫他仰头,“长着一双大耳朵和尾巴,一副让人想侵犯的小脸。你和大风纪官在谈恋爱,我看出来了,”他露出被水烟熏焦发黄的牙齿,“你和他上床了吗,和那个沙漠矮子。”

    提纳里脑内一片浆糊,想要挥拳出去的手臂怎么也使不上劲,在地上抽搐。

    “看来是不怎么爽。”帕尔特说,一只手伸下去撩起长袍。提纳里听到衣料窸窣摩擦、纷沓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的大脑分裂成两半,一边叫嚣着不要,一边冷静分析: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以往被迫害的学生不愿说出真相,帕尔特手中可能还有他们被侵袭的照片作为把柄。

    底下的人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帕尔特感到奇怪,停下动作,却听见:“赛诺,再不出来,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门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三声后,门板被弹到墙上。一只手把衣冠不整的帕尔特拽到地上,丢到一旁,抱起瘫软在墙角的提纳里。

    提纳里把脸埋在赛诺肩膀上,听见:“周围没有人。”他悄悄睁开眼,摆设和食物依旧,人群仿佛凭空消失。

    “我用了点权限让他们暂时离开,”赛诺扛着提纳里的屁股往肩上托了托,“你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不,你走不了。”赛诺把手臂放低,让提纳里的脚尖碰到地面。他膝盖一软被赛诺接住,赛诺道:“他用了麻药。你宿舍在哪?”

    提纳里问:“你一个人住吗?”

    胡狼头上下点点。

    他犹豫片刻后道:“去你那里。”



    天花板是城内常见的高耸穹顶,土黄色的墙壁齐腰处青蓝藤花围绕房子一周,琉璃窗五光十色的倒影落在空无一物的清漆矮桌上。提纳里手中的薄床单干燥粗糙,带着衣柜里的木屑味。唯一与房间格格不入的是一柄金色的船桨,安静靠在角落。

    提纳里把被子拉上下巴,露出一双眼睛。赛诺帮提纳里换了条干净的湿毛巾,回房后看到的就是小狐狸直愣愣盯着天花板的情景。

    “坐的起来吗?”赛诺在床沿坐下。提纳里点点头,坐起身接过毛巾。擦干净脸后,一手捏着耳朵尖往下拉,另一手使劲用毛巾搓表面的皮毛。

    “我觉得我们不能操之过急。”赛诺说,他发现提纳里自躺下之后过于安静了,“你还好吗?刚刚……辛苦你了。”

    提纳里轻快道:“你继续说。”掩盖不住声音中的疲惫。

    “帕尔特手中有许多学生的信息,先不论照片能成为一项新罪名的证据,也要防止帕尔特以此威胁我们,或逼迫学生为虎作伥。”

    提纳里欲语还休,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赛诺投去疑问的眼光,提纳里挠挠耳朵:“我还以为你们风纪官都是不顾学生死活,只求审判他人的死板怪人呢。”

    “风纪官‘风’起来,可是会忘‘纪’自己手中的牌的。”赛诺说。提纳里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似乎能从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读出迫切:不好笑吗不好笑吗?

    “哈哈。”提纳里敷衍过去,“所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

    赛诺摩挲着下巴:“我要去一趟奥摩斯港,那里鱼龙混杂,而且帕尔特需要一处风纪官看不到的地方同合作伙伴交流,比如雇佣沙漠旅团混入学院的安保,在毕业答辩那天囚禁违背自己的学生。”提纳里打了个抖,没逃过赛诺犀利的眼神:“当你同意和风纪官合作时,就应该考虑到这些‘风’险。”

    “虚空可不会告诉我,而且你们也从没开过相关讲座。”提纳里抱怨。

    赛诺假装没听到,目光落在提纳里胸前的别针:“这个你先收着吧,”

    提纳里瞪着眼,重重地点头。

    “……作为我男朋友的象征。”

    咳咳咳,他白感动了。“这么重要的证据,就为了证明你、你……我们那个假装协议。你真的以为那群把签名当成诗人萨迪的桑木块的同学,会因为一个瞧不起眼的首饰……”提纳里像小鸡啄米一样噔噔噔小声念个不停,把从线索丢失产生的社会影响,到素论派不成熟的技术对植物的杀伤力全都给赛诺念叨了一遍。

    赛诺全程背身捂嘴偷笑,只留下一个耸动的肩膀给提纳里。“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吧,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提纳里松口气,往背后床上一倒,被硬床板磕得上下牙一撞,抱着脑袋嚷嚷:“为什么没有床垫?”

    “睡习惯了。”

    “我看你是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吧!”

    上一秒提纳里心中赛诺的可靠形象瞬间灰飞烟灭。



    事实证明,提纳里的感觉是对的。

    他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在心中感叹大风纪官果然有手段,直到他在卫生间隔间里听到外头两个男生的谈话:

    “诶你知道吗,咱们学院的天才,提纳里学长,过得可惨了!和他那个男友有关。”

    “他男友不是大风纪官吗?”

    “据说那个大风纪官特别爱吃醋,不仅宣布要找上所有已经和提纳里学长合照的人,没收合照并且摧毁掉,而且提纳里学长一旦和别人合照,回去就要被狠狠收拾一顿。”

    “天哪……他这样头脑清醒的人,为什么要和一个暴力狂在一起?”

    “谁知道呢,说不定天才就应该有些我们常人无法理解的怪癖吧。”

  


    提纳里爆出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粗口,什么办法,什么狗屁情深,是他提纳里被沙子迷了眼聋了耳朵。




三、


    赛诺从一堆兰那罗的手织毛衣中挤过,再侧身让一个胖大妈和小女孩经过;拨开一串串从天花板垂下来五彩缤纷和鸡毛掸子一样的围巾;齐腰高的小货架上挂满了牦牦驮兽、大猩猩和长鬓虎的玩偶钥匙扣;一群女人围着一个三层的黑色高台,挑开面纱闻在台上如圆木年轮般摆放的一瓶瓶香水。

    他终于挤到前台,艾尔海森将一个银色暗纹的打火机递给收银。他把找回的摩拉收入口袋,手从外套里出来时指间夹着根烟,目不斜视地从瘦长的店门侧身钻入街上汹涌的人群。

    艾尔海森靠在百货商店外墙上,低头看那个总是来找自己麻烦的矮子。

    摘掉帽子后,赛诺看起来更矮小,套着教令院的制服外袍,还以为是哪个十六七岁、营养不良,从沙漠过来的交换生。

    他用新买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吞了好几口才说:“我又有哪里值得你盯上吗?“

    赛诺玩弄着脖子上的一条挂坠,吊着一颗能看清表面棱角分明切割面的水滴状绿宝石,宝石在他的指间滚来滚去:“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你的事,你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些材料?”

    他从胸前摸出一张纸,清清嗓子,朗诵到:“曼陀罗、琉璃百合根,和蒲公英根。还有,你知不知道有商学纠葛的团体或个人,以奥摩斯港为据点,并且和镀金旅团有合作?”

    艾尔海森挑起一侧眉毛:“你找这个干什么?”

    “追捕一名生论派学者,其他不方便透露。”赛诺把纸叠好,收回怀中,感谢他的大耳朵同僚。

   “我知道有商学纠葛的一群人,他们在学院里自称 ‘商人派’,主要是一群手头有钱,希望能去教令院混个一官半职的人。”艾尔海森说,“今晚他们会举行一场宴会,地址我可以给你,”他掐灭烟头,“虽然我看不惯你,你也看不惯我,仅看在大风纪官这个职位的面子上。”言下之意很明确,赛诺干脆没有道谢,点头示意离开了。

 


    在赛诺宿舍时,两人曾对帕尔特对提纳里下的药进行一番研究。

    “正规的麻醉药物应该都在健康之家。”提纳里嗅了嗅赛诺从事发现场捡回来的、当初用于捂住他口鼻的手帕。如今上面的药物已经挥发得差不多,只留下淡淡的植物清香。

    赛诺抱臂道:“帕尔特不可能从健康之家拿到。健康之家是最容易发生知识泄露、监督等级最高的场所,任命的风纪官直接听命与我。如果真的发生窃取,明天你就会在我桌上看见一封辞职信。”

    “如果他在学校里自制麻药呢?凭实验室的材料和器械,只要是一名学生都能……不可能,留下的痕迹太明显,太方便风纪官取证了。他的办公室你们有查过吗?”提纳里问。

    赛诺答道:“检查没发现任何异常,以及实验器械。”

    提纳里沉思:“这不太可能,想要几十秒内麻醉与我体重相当的人,不用蒸馏怎么能达到阈浓度呢?”他思索着,拿鼻尖蹭过布料,停了几秒:“有点凉,我猜他用了酒精萃取。如果正确,那他没用传统的配方,而是换成阈浓度更低的药物。我印象中有一篇报道,阐述了由曼陀罗、琉璃百合根和蒲公英根改良后的麻醉药物,由于三种植物来自三个不同国家,原材料获取成本较高,难以投入临床大规模使用,因此只停留在实验室理论阶段。”他皱起眉,“但这只是一个猜想。”

    “我相信你。”赛诺说。

    提纳里笑骂:“你还给我打包票了是吧?唉,好吧好吧,给我点时间,我再去找找有没有相关文献。”



    如今的提纳里正在奥摩斯港,觉得自己在面对师妹交上来的实验报告时,皱眉头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此刻长。他把荷包里的摩拉数了第六次后问道:“真的不能再便宜点吗?”

    坐在灯灵上翘着脚的小商人摇摇竖起的食指:“不能了,不能了,多莉我给的可是良心价,整个奥摩斯港没有人买的比我更便宜。”她趴在灯灵上,点点提纳里的手心,“这种会随元素力种类和强弱发光的种子,在我采购的地方可是被当作神灵来看待呢,要不是我人脉广,哼哼,有市无价呢!”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离谱的民间传说付钱呢?”提纳里嘟囔道,从包中倒出全部摩拉,只捡了几枚回来。

    “好嘞,货物保证马上安全送达禅那园,欢迎下次再和善良友善的多莉做交易!”多莉把桌上的摩拉细细数了几遍,哼着小曲搜刮进自己的口袋。

    提纳里捂着胸口走出店门,遮着眉看向奥摩斯港天上的太阳,恍惚间抵达沙漠。不然这阳光为什么照得人头晕目眩呢?



    一只手拍上他肩膀:“哎呀,老同学,好久没见啦。”

    面前是一位四十几岁的男子,留着山羊胡,小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你还记得我吗?当时我们在同一个课题组,你是空降下来的。”

    提纳里回忆起来,确有此事。

    山羊胡继续说:“我在你入组后没过多久就退出了,你可能不记得我,我还记得你当时帮我做了组劫波莲的培养,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提纳里想起来了,有一名怨种学长,不认真读指南,把劫波莲的培养液比例配错了。自己作为下一阶段的实验负责人,被拖了两个星期的进度,最后忍无可忍把工作揽过来,一个培养周期内一次成功。自己则熬夜呕心沥血泡实验室,才在规定时间内把实验交接给下一名同学。

    即将毕业的提纳里也看开了,没有科研思维,却为了毕业被迫做研究的人也是可怜人。入学审核又不考虑科研能力,教令院也不能全是光会做研究的人,只能说不知道是哪个没脑袋的上层一拍屁股决定论文是学生毕业的必要条件。

    面对山羊胡的殷勤,提纳里态度也好转几分,他们没聊多久,店铺里就有人叫山羊胡进去拿东西。

     提纳里受山羊胡邀请一起进去。“货在这里,你们的人已经付过钱了。”多莉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把玩着一枚摩拉。

    “货是我们老大要的那批吗?”山羊胡双手捧着一个布袋,手在系紧袋口的皮绳上搓捻片刻,问道。

    “没错没错,多莉绝不会辜负每一个摩……客人!”

    出了店门,提纳里本想匆匆离去,没想到学长倾情挽留,并邀请他参加今晚的一个学术聚会。“有许多各个学派的大咖都会参加,趁这个机会多结交些朋友,对你将来的研究也有用处。”山羊胡说。

    盛情难却,提纳里想,还能蹭一顿免费的晚饭,从多莉那绞尽脑汁剩下来的一点钱就当做明天回家的船费。



    奥摩斯港最豪华的餐厅今天闭门谢客,门口站着四名杀气腾腾的镀金旅团。赛诺拿出在门口敲晕的人身上的邀请函,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人一闪没了影。

    他在摩肩接踵的餐厅中,寻找帕尔特瘦高的身影。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扫过赛诺的手背,他仰脖四处张望,看到一对墨绿色的耳朵从人群中探出,右耳根部还挂着一个金色的三叶状耳饰。

    他悄悄跟过去。提纳里和另一个人脱离人群,七拐八弯来到一个更小的宴会厅。隔音效果颇佳的门将外界隔绝,在座数十人三两聚集,歪着头窃窃私语。

    将他俩带到此处的人,立即拉着提纳里去各人那攀炎附势。赛诺看提纳里弯起的嘴角越来越僵,趁他人不注意,把提纳里拉到一旁。

    “你怎么会在这里?”提纳里听起来又气又沮丧。他瞄了眼赛诺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生论派制服,再对上赛诺从没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帽子下的双眼。提纳里扶额道:“算了,当我没说。”

     “有人告诉我,今晚的聚会,是帕尔特的合作伙伴——学院里的 ‘商人派’专门为和帕尔特接头打的障眼法。”赛诺低头,勾着提纳里的小手指,往提纳里的耳朵里吐气,“帕尔特剽窃这么多篇论文,却由于熟人太多,不能在学院里发表,就卖给了这些想要在教令院挂名的商人们。”

    “学商勾结。”提纳里补充道。

    赛诺点点头:“我顺着你给的麻醉药原材料去找,璃月商人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顾客信息,我只能找到这里。”他挠挠提纳里的耳朵背,“多亏了你,我才能找到这个小聚会厅。紫宝石胸针好用吗, ‘男朋友’?”

    “啊哈,非常好用,除了我变成了人们口中喜欢和暴力狂谈恋爱的变态。”提纳里面无表情道,“甚至我的导师有一天都肯屈膝来关心我的私生活。”

    “嗯,看来效果不错。”赛诺把手埋在尾巴毛里,使劲来回揉搓,“你现在要出去,去餐馆出门左转的巷子里等我,”他把手往天上指指,“抬头就能看到这件房间唯一的窗户。”

    提纳里心含在嗓子眼里,扫了房间一圈:“可是我没看到任何窗户。”

    “我看得见。”赛诺最后在手感颇好的尾巴上撸最后一把,“你该走了,不然那个山羊胡子又得来找你寒暄。”

  


     提纳里来到小巷,没看见赛诺描述的窗户,但听到了觥筹交错和人语声。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眯着眼看,果然在石砖墙缝中发现一丝丝容易忽略微光。

    “咣!”微光在提纳里视野中央炸开,几块碎木片“啪嗒”掉在泥地里。赛诺从窗里飞出,蹲落着地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提纳里。

    “快跑!”赛诺朝提纳里大喊,上来拉着他的手就跑。“你拿到了没?”提纳里吼道。赛诺松开左手拳头,手心捏着一卷胶卷。

    “用了点手段,导致不能悄悄溜走。”赛诺说,被提纳里一把推进身旁另一个巷子:“那边来人了!”

     说完刚转身的提纳里一鼻子碰上一堵肉墙,他越过赛诺的肩膀,看见巷子口已经有一帮杀气腾腾的镀金旅团等着他们。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赛诺也听见了。

    “没有办法了。”赛诺说,“‘半’条命的 ‘罚’款,惩罚赛诺和提纳里扰乱市容、挑衅滋事。”他回头看了眼与背后来的追兵面面相觑的提纳里:“你能跟紧我吗?”

    “我尽量?”提纳里答道。

    “那就少废话,上来。”赛诺单膝跪地,双手背后,“你自己要抓稳了,我可没空扶你。”他从袍中取出三截用铁索连在一起的短棒,拼成一根比人高的长棍,雷元素在棍身周围滋出火花。

     “准备好了吗?”提纳里悄悄问赛诺,两个绿色球状物呈抛物线一前一后落入追兵中: “尝尝这个!”

    仿佛吹响进攻的号角,赛诺的长棍横扫竖劈,冲进绿色烟雾中,将失去战斗力的人们推入墙脚。

  


    绿色的烟雾如脚印在奥摩斯港的大街上亮起、消散。

    “我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提纳里气喘吁吁说到,赛诺的脖子湿滑的让他三番几次差点掉下来,“好消息是,我们差不多甩掉他们了。”

    赛诺没有搭话,他背着提纳里藏进码头角落里一支无人的船舱,夜色很好地掩盖船身的轻微晃动。提纳里竖着耳朵,再三确认没有丝毫异响后,才叫赛诺探出头确认。

    确认安全后的两人脱力地倒下。赛诺累的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他转头对提纳里说:“你那个炸弹有点意思。”

    “自制的小玩意,用来在森林探查时引走蕈兽。”提纳里的耳朵一抽一抽的,“多莉对它好像很感兴趣,所以今天碰巧多带了些在身上,可惜不能拿来抵账。”

    “胶卷呢?”

    “带着呢。”提纳里从怀里掏出胶卷,眯起一只眼对着天花板看,“为什么全是黑的?”

    “我看看。”赛诺接过,研究了一会,“这是保密相机,要用特制的药液才能显像,我们之前也缴获过一次。”他叹了口气,“要我说当时就应该把它归入管理,可惜上级不让,说只是愚者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风纪官应该去做更伟大的工作。”

    提纳里翻身坐起:“先别管了,回到安全的地方更重要,你回城内吗?”

    没人回答他,提纳里躬身去看,才发现赛诺已经累得睡着了。




四、


    “我说,大风纪官,你没有工作要做吗?”提纳里搬着一盆植物路过蹲在禅那园路边的赛诺,“既然闲着就帮我把这些搬到温室去。”

    提纳里坐在花坛台阶上抹汗,看赛诺摇摇晃晃搬着一盆花进来,在他摇摇晃晃准备出去时喊着他:“你过来。”

    赛诺靠近,提纳里突然解他的外袍。赛诺没有反抗,相反很配合地平举双手,直到腰间的绷带展现在提纳里眼中。

    “哎呀,怎么搞的,是那天受伤了吗?”提纳里拿来消毒液和棉签,让赛诺坐在自己的位置,自己单膝跪在地上,解开腰间的绷带。

    提纳里涂着涂着,突然停下动作,埋着头,深深吸了口气,用一种不可思议又怜悯的眼神对上赛诺无辜的双眼:“我说,你在禅那园晃荡了两天,问你来干什么也不搭理我,不会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发现你那天为了救我受伤了吧?”

    赛诺依旧瞪着一双清澈的双眼无言对峙,提纳里伸手:“项链还我。”

    “你干嘛?”赛诺终于肯说话了,抓着脖子上的绿宝石往后躲,伤口都忘了疼。

    提纳里掐着赛诺的脸:“您今年贵庚啊大风纪官,为了这点小事,跟我不声不吭闹了两天,要是我今天没有发现怎么办,继续闹脾气?再说了,造成你这伤的直接伤害者又不是我,有什么气去往帕尔特撒,来我这捣什么乱。”

    他指指赛诺手中的宝石:“这块宝石一方面是保佑你,另一方面它代表了智慧之神的庇佑。我看这宝石是一点用都没有,不长脑子。给我,我扔了它。”

    “别。”赛诺捉住提纳里乱挥的手腕,突然侃然正色,“我这几天不安全,借你这躲躲。”

    提纳里被他吓得一愣,绿黑色的眼睁得老大:“你被他们盯上了?”

    “嗯,我这伤就是因为我们那天分别后,我在住宅里被埋伏。学院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你身边也是。”赛诺望向围在温室外巴头探脑的学生,毫无波澜道,“你好像一直处于人群视野中央。”

    他又道:“我那天拿到的不仅有帕尔特威胁学生的照片,还有许多他们贩卖知识、买卖论文、学商勾结的证据,现在希望我活不到曝光那天的人不只帕尔特一个。”

    “那你还在等什么?”提纳里握上赛诺的手,“你是大风纪官,难道不能现在就曝光出来吗?”

    赛诺答:“我要等到六大学院月例会,亲自将信息直接、切确地传到六位大贤者、所有贤者和高位学者耳中,不接受任何转达、隐瞒和欺骗。”

    他的语气沉重、小心,带着微弱的希翼。他的眼神飘忽,里面全是不确定、胆怯与自卑。

    提纳里看着这位刚上任的大风纪官,那人最初因为单纯判断“拉帮结派、组建势力”而错认目标,寸步不离观察了他两个月;如今真正的对手摆在眼前,他却仿佛任何一个刚刚拿起手术刀的医生,面对这丑陋巨大毒瘤,被抽干了勇气。

    提纳里小心地避开赛诺的伤口,手臂穿过腋下从胸部抱住了他。抱了好一会,提纳里说:“我还没邀请你去我宿舍呢,我宿舍蛮大的,一个人住。”他拍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我会在你的身边。”

  


    提纳里的房间比赛诺看起来有人气多了,业果木书架被挤得满满当当,唯独留出一排来摆放各 种植物标本。书桌上左一叠、右一摞书,木屑和橡皮檫屑被一个手工折成的小纸盒装着,纸盒上写着东一条西一串的文字和数字——原来是草稿纸。

    提纳里洗过澡,舒舒服服扑在自己的床上。“这才叫床嘛,”提纳里抱着尾巴打了个滚,拍着空出来的位置,“快点感受一下,把你家那破床板换了。”

    关了灯,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提纳里枕着双臂,看着月光透过窗花在天花板打下藤蔓的影子,说道:“离月例会还有一个星期,要不明天我们去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赛诺躺在自己的半边,对着月光研究脖子上的那条吊坠。绿宝石切割地七扭八歪,不像是为了更好的折光,而是光把宝石雕刻出形状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像是一件练手作。

    没有听到提纳里建议的人,荣获睡前火辣辣发疼的脸颊一侧,被抱在主人怀里的大尾巴和怎么撩都背对着他的尾巴主人一名。




五、


    周末的宝商街人山人海,车水马龙。须弥的学子们将自己从论文与实验中脱离出来,好好享受人间才有的明媚阳光。

    普斯帕咖啡馆的冰淇淋前更是大排长龙。“你要什么味的?”赛诺问提纳里,转头跟店员说,“一个原味,一个枣椰味。”

    提纳里舔了口赛诺的冰激凌塔,皱起五官打了个颤:“太……太太太甜了。”

    “这可是正宗枣椰味。”赛诺舔去冰激凌顶上的尖尖,头一歪把提纳里的尖尖也舔掉了,“原味的也不错。”

    沙漠的口味真可怕,提纳里想,举着冰激凌让赛诺舔,另一只手往赛诺教令院袍子上掐去,从肩膀摸到小腿,着手处均是坚实的肌肉。可能肌肉率高,基础代谢强,吃再多糖也不胖吧。或者沙漠种族的基因要求他们需要强大的糖代谢能力?

    提纳里着迷地摸来摸去,突然被握住手臂往旁边一拽,还踩了赛诺一脚。提纳里连忙低头,抬起头时天上飘满了彩带和金片。

    两层楼高的花车缓缓驶来,前方十六位男舞者排成方阵,身着花之骑士的服装,踏着舞步,把糖果高高撒向沿街群众。花车驶过眼前,第一层围坐着吹拉弹唱的乐师们,第二层是带围栏的小圆台,一位红发少女翩翩起舞。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容,舞姿却像清风流水,合着乐声鼓点传递到每个人身边,宛如银蓝的莲花在高台上纷飞旋转。花车后方是数十位女舞者身着与少女相似的赤红舞服,宛如一朵朵帕蒂莎兰从泥土中冒出来合歌而舞。

    提纳里仰着头大喊:“这、是、什、么、活、动?”

    赛诺捏着提纳里的耳朵喊回去:“好、像、是、花、神、诞、祭——”

    “吵、得、我、头、疼——”

    “那、你、想、走、吗——?”

    提纳里回头望了一眼,久久挪不开步子。一阵温暖突然包围耳根,音乐、歌声和人群喧闹声经过一层掌肉隔阂,变得朦胧不清,但对他来说刚好。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目送花车和乐声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逐渐离散,赛诺放下捂住提纳里耳朵的手。

    “我们接下来去买什么?”赛诺甩甩手。

  


    当他们抱着大包小包走在街上准备回家时,赛诺突然靠近提纳里,目视前方,步态依旧,小声说道:“你先回去,快,直接回教令院。”他没想到提纳里快如闪电般抓住自己欲将离开的手臂问道;“有危险?”

    “我能处理。”赛诺拿掉提纳里的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提纳里用自己最快的步伐走进教令院,一踏入安保的视野范围,迫不及待地跑起来。

    他气喘吁吁将买来的东西甩在地上,伸手在书架上一个个玻璃罐中寻找。他抽出一罐,将里面全部种子倒出来收进腰包里,留下一颗捏在手掌心。

     他跑回刚刚和赛诺分离的地点,躲在一处商铺的阳棚后。手中的种子被草元素力包绕,迅速抽根发芽,一根拇指粗的藤蔓不断生长。像感知到什么,藤蔓突然拐了个弯,提纳里一抬头,往藤蔓指向的方向跑去。



    赛诺黑气萦绕,符文从手臂缠绕至双手,一双巨大的狼爪显现在末端。炽阳凝冰、白日鸣雷、沙中净水和七八个挥舞着斧头大刀的镀金旅团堵在他面前。

    “虽然我们都是沙漠人,但你也知道,我们效忠的是雇主,同胞之情也得暂时搁置一边。”炽阳凝冰转动着双刀,“不过念在同乡,我可以在你死前告诉你,是我们的雇主要我杀你,到了赤王那别说我们的坏话——都给我上!”

    赛诺双手举过头顶,狼爪从天而降,将众人砸在亮起紫色图腾的地板上。手一伸一拉,狼爪抓住远处的一名小兵摔至阵法内,一柄虚空的枪掷出,落下之处雷光遍地。

    无人的小巷中不断亮起紫色光柱,黑色古老符文如吐信子的蛇缠上众人,以自焚将敌人拖入日落之处。水刃、雷甲和冰花配合默契、势如破竹,抱着必死的心将胡狼逼入猎人的陷阱。

    紫色爪痕不断破开人群,又迅速被水色或烈火包围。双手难抵众拳,赛诺出掌的速度越来越慢,狼爪挥舞连成的紫光只够在周身形成一个半径一米的保护圈。

    一阵绿雾四起,赛诺突然眼睛鼻子一酸,身上附着的雷元素如流水般从身上被吸走,抓不住拦不下。  

    一群凭空出现的藤蔓,将众人的手脚牢牢捆死。从地底刚长出来的藤蔓还是绿色的,当它缠上人的四肢,随着元素力的流失,藤蔓呈现出梦幻般的紫、红、蓝、青的颜色。

    寒意褪去,赛诺甩动重新温暖灵活的肌肉,快成虚影的狼爪和刀刃碰撞在一起。赛诺撤手回身,趁炽阳凝冰失去平衡一刻回身,足底发力高高跃起,一跃越过众人头顶,落在包围圈之外、绿雾之中。

    泪眼朦胧中,一只手把赛诺拉出浓雾。赛诺一边咳嗽打喷嚏,一边跟着跑到人流密集的大街上,在一家餐馆的室外桌旁坐下。

     赛诺摊在椅背上,缓过劲来。带走他的人气喘吁吁,两只长耳朵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掏出一叠纸巾擦鼻涕,擦完之后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赛诺抽出一张纸巾去帮他擦眼泪。那位救他出来的生论派学者、教令院众人追捧的天才、桑歌玛哈巴依老爷想要合作的发明家,他的英雄,正在泪珠子穿成线地往下掉。

    “我、我突然想起来,”提纳里哽咽道,“我刚刚甩出去的那把种子,是我全部的实验结果,我跟了这个项目两年,从一入学就开始了。这下我要成为家族史上第一个超过三年毕业的人了。”小狐狸把自己抱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膝间,耳朵耷拉下来,伤心极了。

    赛诺沉默许久,慢慢抬起手,轻拍提纳里拱起的背说:“也许……你可以接受另一个不同的三年呢,比如……有男朋友的三年。”

    提纳里伸出一根手指头,挂在赛诺的小指上:“可我们那不是假扮的吗?”

    “嗯……我单方面撕毁协议,要赔什么,一套限量补充版七圣召唤?”

    “随便……赔我一套最高级最先进的蒸馏设备吧。”

    “现在买,明天就能从奥摩斯港送到禅那园。”

    “好。”

    胡狼牵着不那么哭哭啼啼却依旧很伤心、但收获了一套全新蒸馏设备和一个全新男朋友的耳廓狐,走在夕阳西下的回家路上。




-End




后记:

  

    后来提纳里拿了另外一篇论文如期毕业了,只是不够格参选评奖,没有想象中轰轰烈烈的毕业仪式和颁奖仪式一起办。

    但他确实被导师痛心疾首地恶狠狠骂了一顿。据后来所说,毕业几年后,导师还时不时旧事重提,借此嘲笑自己年少有为的天才学生在感情上丢了脑子。

    多莉说从枫丹进口的设备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到须弥,因此提纳里直接把收货地址定在道成林,那套瓶瓶罐罐成了简陋的巡林官宿舍里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哦不,最格格不入的是总不辞劳远来简陋住处串门的大风纪官。

    年轻的大风纪官在月例大会上将罪恶一倾而出,乘东风一连拔除了好几个学商勾结的团体,在学院和风纪官间建立起威信。

    出于对巡林官的信任,赛诺在发现魔鳞病的病人时,与同样精通元素力研究的提纳里展开合作,将病人送去道成林。一方面森林的气息可以延缓魔鳞病的进展,另一方面,不相信教令院的大风纪官需要一个安全秘密的地方,像破解帕尔特案一样,将教令院的阴谋抽丝剥茧。

  


    毕业那天,提纳里还是抵挡不住老师学生们的热情,被拉着拍了许多合影。学生们看到学长身旁那位“暴力狂大风纪官”时,起初都畏手畏脚。直到生论派大贤者从台上走下来,同抢了自己研究组三年研究成果的罪魁祸首握手并三人合影后,学弟学妹们便仗着院长的威严簇拥着提纳里,争夺他身边位置,将“爱吃醋的男友”挤到十里八外。

    那张三个人的合影至今被提纳里,与家人的照片一起,摆在床头柜上。左手是贤师,右手是爱人。现在右手边的爱人正物理上地躺在一旁。

    天定有缘,说明我们只要相遇了,天生就要在一起。




-True End

 


卡佳:

菌子要煮三十分钟是俺小号,这个号专注于搞绫枫。以后赛提都会在那边搞,估计会在坑里待一段时间。

赛提真的很好嗑,预计是大热门,欢迎大家入股。


弯弯Sirius:

好感动…大家可以好好期待这次企划!!老师们都超———赞!!!

帝诗床下在逃人员:

【赛提·暮霭听蔚梦】中秋24h企划初宣

“向着星辰与深渊。旅行者,这里有给你的一份来自道成林的邀请。”

“诶…在道成林,巡林队员们准备庆祝逐月节?”

“旅行者,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提纳里和柯莱的忙。”

    ……

“好像在那边看到了奇怪的身影。”

“唔呃……他到底是谁呢?”

“等我们有空的时候去问问提纳里吧!说不定是他邀请的哪位特别来宾呢。”


🌙活动cp:赛提

🌙活动tag:暮霭听蔚梦

🌙时间:2022.9.10全天放送


🌙Staff:

策划组:不愿透露姓名的审核七圣

美工:  @秋水三分  

文案: @Hillicy 


🌙参与人员:

0:00 @帝诗床下在逃人员 

01:00@何呵12138 

02:00@星恒 

03:00@一事未完 

04:00@小货子 

05:00  @氿 

06:00@菌子要煮三十分钟 

7:00@赛诺提纳里结婚牛头人是我 

8:00   @poet 

09:00@基鸽(符华激推版) 

10:00@YOYO 

11:00@渂铭个邱的(:Peso) 

12:00@山野秋日。 

13:00 @渚星 

14:00@木子 

15:00 @钟客 

16:00@全盛时期的切片 

17:00@小白老师不开心 

18:00@Hillicy 

19:00@歌莫 

20:00@弯弯Sirius 

21:00@䎒羽冽纹 

22:00@槐序 

23:00@巴巴托斯在上 


🌙特殊时间:

05:20@冷兮 

13:14@✨木易安氵酉✨(看置顶 


感谢每位老师的参与,敬请期待~